「大哥,蓋房子花了多少錢是你的事,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
林國強不緊不慢地說,「你要是實在沒錢,也行,拿東西抵。
我看你家那台縫紉機不錯,值個七八十塊,你先抵給我,剩下的慢慢還。」
「你敢!」林國偉的眼睛瞪圓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
林國強看著他,半步不退,「大哥,分家的時候是說好了的,白紙黑字。
你要是不認帳,咱們可以去公社評評理。
讓公社的人看看,大哥住著磚瓦房、用著縫紉機,欠弟弟的錢一分不還,這像不像話。」
林國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嘎巴響。
他猛地從柴垛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林國強衝過來!
「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林國強站在那裡,看著林國偉衝過來,沒有絲毫慌亂。
他當過兵,學過防身術,林國偉這兩下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麼。
木棍揮下來的瞬間,他側身一閃,木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子。
林國偉用力過猛,身體失去平衡,踉蹌了兩步,腳下一滑。
「哎——!」
他踩在一塊冰面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倒去,腰眼正正地撞在柴垛的稜角上。
「咔嚓」一聲,不是骨頭斷的聲音,是柴垛被撞散的聲音。
林國偉摔在地上,腰側抵著一根劈開的柴火,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
「哎喲……我的腰……」
林國強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大哥,你沒事吧?」
「你——你少假惺惺的!」林國偉疼得臉都白了,嘴上還不饒人,「林國強,你給我等著,我跟你沒完!」
林國強蹲下來,跟他對視。
「大哥,我是因為你是我大哥,才對你一再忍耐。
既然你不把我當弟弟,以後我也不會把你當大哥。」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冷意。
「下次你再動手,可別怪我還手。」
林國偉看著他,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不是因為腰疼,而是因為林國強的眼神。
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冷冰冰的……警告。
「你和老三欠的錢,年底之前還上。」
林國強站起來,「否則,我就來你們屋裡搬東西了,我說到做到。」
他轉身走了,留下林國偉一個人躺在雪地里。
他捂著腰,又疼又氣,嘴裡罵罵咧咧的,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
從林國偉家出來,林國強又去了林國棟家。
林國棟住在老宅旁邊的一間小屋裡。
分家的時候,他分得就是老宅這邊的房,跟爹媽住在一起。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門口停著那輛二八大槓。
就是用林國強的錢買的那輛。
林國棟不在家,徐青青在。
她看見林國強來了,臉色立刻變了,像是看見了一隻黃鼠狼。
「你來幹啥?」
「找老三要帳。」林國強站在門口,「他欠我三百塊,分家的時候說好了要還。
年底之前,要麼還錢,要麼把自行車和縫紉機還回來。」
徐青青的臉白了:「林國強,你別太過分了!」
「我過分?」林國強笑了,「三弟妹,你家的自行車和縫紉機是用我的錢買的,分家的時候說好了要還,現在又說我要帳過分?這帳怎麼算的?」
「你……」徐青青氣得說不出話。
「你跟老三說一聲,年底之前,要麼還錢,要麼還東西。
過了年,我就來搬。」
林國強說完,轉身走了。
身後,徐青青的罵聲像連珠炮一樣炸開:「白眼狼!六親不認!喪良心的東西……」
林國強沒有回頭。
他走在村道上,雪又開始下了。
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想起剛才林國偉摔倒在地上的樣子。
捂著腰,疼得齜牙咧嘴,嘴上還不饒人。
他想起林國偉舉起木棍衝過來的那一瞬間,心裡其實沒有害怕,只有一種……悲涼。
親兄弟,走到這一步,怪誰呢?
怪他太老實?怪大哥太貪心?
還是怪這個家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輩子,他不會再退了。
走到村口的時候,趙素梅抱著林薇,牽著林靜,站在老槐樹下等他。
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也不躲,就那麼站著,看見他就笑了。
「要到了?」她問。
「沒有。」林國強搖了搖頭,「但話說明白了,年底之前不給,我就去搬東西。」
趙素梅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過來,把林薇遞給他:「你抱一會兒,手都酸了。」
林國強接過林薇,小丫頭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
林靜拉著他的衣角,仰著頭問:「爸爸,我們去哪兒?」
「回家。」
「回家吃啥?」
「你想吃啥?」
「我想吃紅燒肉!」
「行,回家做紅燒肉。」
一家四口走在雪地里,腳印一串一串的,從村口一直延伸到遠處。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串腳印是清晰的,像一條路,一直往前,不拐彎,不回頭。
趙素梅走在他旁邊,忽然說:「國強,我覺得你今天做得對。」
「哪件事?」
「所有事。」趙素梅的聲音很輕,但在雪天裡格外清晰,「美麗的事,你說清楚了,她聽不聽是她的事。
大哥三弟的事,你也說清楚了,他們不還,咱們再想辦法要。」
林國強沉默了一會兒,說:「素梅,你說美麗以後會不會恨我?」
趙素梅想了想,說:「也許會,但等她吃了虧,就知道誰是真的對她好了。」
「那要是她一直不吃虧呢?」
「那更好啊。」趙素梅笑了,「她要是真能過上好日子,你比誰都高興,對吧?」
林國強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趙素梅難得地得意了一回,「你以為就你會講道理?」
林國強哈哈笑了,笑聲在雪地里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