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強看了她娘倆一眼,「你們倆怎麼穿這麼薄?」
林美玲這才覺得冷,「出門急,忘記戴圍巾帽子了。」
林國強把東西放下,從兜里掏出一包剛買的雞蛋糕,掰了一塊遞給陳萍。
陳萍接過來,奶聲奶氣說了句「謝謝二舅」。
「你們這是要去幹啥?」
「我……帶萍萍出來轉轉。」林美玲說。
林國強看了看她的眼睛:「跟建國吵架了?」
林美玲沒吭聲。
「為啥吵?」
林美玲低下頭,把還錢的事簡單說了幾句。
林國強聽完,把點心包好,繫上繩子。
「錢不急,你們鋪子剛起來,用錢的地方多。
等手頭真寬鬆了再還。」
「二哥,我心裡過意不去……」
「有啥過意不去的。」
林國強看著她,「我借給你錢,是讓你拿去做生意的。
你把錢還了我,鋪子裡周轉不開,生意做不下去,那我借錢給你圖啥?」
林美玲不說話了。
林國強把那兜水果點心遞給她:「拿回去給萍萍吃,跟建國說,錢不急,等鋪子站穩了再還。」
林美玲接過來,嘴唇動了動:「二哥,我會儘快還的。」
林國強拍了拍陳萍的小腦袋,轉身走了。
林美玲站在供銷社門口,冷風颳得她的頭髮亂飛。
她看著林國強的背影走遠,拐過街角不見了。
陳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二舅買的雞蛋糕好吃。」
林美玲蹲下來,伸手把女兒抱在懷裡。
她帶著萍萍回去的時候,鋪子裡的燈已經亮了。
陳建國把鋸末掃乾淨了,桌上擺著兩碗麵條,冒著熱氣。
看見林美玲牽著陳萍進來,他站起來。
「美玲,吃飯吧。」
林美玲把林國強給的那兜水果點心放在桌上。
兩個人對面坐下,悶頭吃麵。
陳萍捧著雞蛋糕,小口小口啃著。
麵條吃完了,碗筷收走了,誰也沒提之前的事。
夜裡,陳萍睡了。
林美玲躺在炕上,看著房梁。
陳建國躺在她旁邊,也沒睡著。
以前這時候,兩人會說說鋪子裡的事,說說陳萍今天又學會啥話了。
今天誰也不說話。
黑暗中只有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縫。
林美玲睜著眼睛。
她想起分家那天,二哥被全家人圍著說,只有她替他說了句話。
就那麼一句。
後來二哥二話不說借給她六百塊,還白送了好幾條做生意的門道。
利息一分沒要過。
她想早點把錢還上,不是怕二哥催。
是怕自己欠久了,也變成那種覺得理所當然的人。
可陳建國好像不這麼想。
他覺得二哥有錢,不差這點。
晚點還,沒啥。
她不怪他。
人窮久了,忽然有了點錢,第一反應是攥緊。
她能理解。
但理解歸理解,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
次日,林美玲揣著三百塊錢去了國強飯店。
趙素梅在櫃檯後面算帳,林慶安在搖籃里睡著了。
林美玲把錢放在櫃檯上。
「二嫂,先還三百,剩下的,過年前肯定還清。」
趙素梅看了看錢,又看了看她:「美玲,國強說了不急……」
「我知道。」林美玲把欠條拿出來,「二哥不催,是二哥厚道。
我不能因為二哥厚道,就當理所當然,二嫂,你把錢收好。」
趙素梅看了她一會兒,把錢收下了。
她重新寫了一張欠條,三百塊,月息一分。
把舊欠條還給林美玲。
林美玲把欠條收好,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看林慶安。
小傢伙睡得很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慶安長得真快。」
「一天一個樣。」
林美玲看了一會兒,直起身來:「二嫂,我走了,鋪子裡還有事。」
剛走兩步,碰見林國強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滷味。
滷味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了一小碟蒜泥醋。
「美玲?正好,把這個帶回去給萍萍吃。」
他說話間,利索地將滷味打包好。
林美玲接過來,滷味還熱著,味道噴香。
「二哥,我剛還了三百。」
林國強擦了擦手:「還了就還了,剩下的不急。」
「剩下的年前還清。」林美玲說。
林國強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林美玲拎著滷味走了。
來的時候揣著錢,走的時候揣著欠條。
錢還了一半,心裡踏實了些。
但另一件事,沉甸甸地壓著。
陳建國把鋪子門板上了。
看見林美玲拎著滷味進來,他把門閂插好。
「還了?」
「還了三百。」
「二哥說啥了?」
「沒說啥。」
陳建國沉默。
林美玲把滷味放在桌上,打開油紙包。
滷味的香氣散開來,陳萍踮著腳尖夠。
陳建國捏了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嚼,說好吃。
林美玲應了一聲。
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窗外起了風,吹得門板咣當響了一聲。
陳萍被嚇了一跳,林美玲把她抱起來,輕聲哄著。
陳建國坐在板凳上,看著她們娘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
劉強是十一月底來的。
傍晚,國強飯店剛歇了業,林國強坐在櫃檯後面盤帳。
劉強推門進來,帶來一身寒氣,自己倒了碗熱茶,捧在手裡暖著。
「國強,有個事跟你說。」
林國強合上帳本。
「鎮上養雞場,你知道不?」
林國強想了想。
鎮西頭靠山腳那片,有個養雞場,是前兩年公社辦的。
分田到戶後公社撤了,養雞場歸了鎮裡管,換了幾個承包人,都沒幹長。
「知道,咋了?」
「又干不下去了。」
劉強喝了口茶,「這一任承包人姓朱,幹了不到半年雞死了三成,本錢賠進去大半。
前兩天找到鎮政府,說啥也不幹了,承包費都不要了,鎮裡正找人接手呢。」
林國強心裡動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八二年、八三年,雞肉和雞蛋的價格漲得厲害。
那時候他在縣城國營飯店幫廚,採購的活也幹過一陣。
雞蛋從六分錢一個漲到一毛,又漲到一毛五,雞肉漲得更猛。
城裡人開始講究營養,雞蛋成了緊俏貨。
誰手裡有雞,誰就攥著印鈔機。
「劉哥,那養雞場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