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徐家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徐青青娘家院門半掩著,屋裡亮著燈,一家人正圍坐著吃年夜飯。
電視開著,春節晚會,笑聲從屋裡傳出來。
林國棟看見了徐青青。
坐在她娘旁邊,端著碗,臉上帶著笑。
他站在院門口,兩條腿像灌了鉛。
「青青。」
屋裡頓時安靜了。
徐青青看見他,臉上的笑沒了。
「你來幹啥?」
「青青,我有話問你。」
徐青青放下碗,走出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站在院子裡,抄著手看著他。
「啥話?」
林國棟喉結滾動了一下。
「年二十八,你是不是在縣城?跟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挽著胳膊進百貨大樓。」
徐青青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但林國棟看見了。
「你跟蹤我?」
「美麗看見的。」
徐青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是又咋樣?」
林國棟腦子裡嗡的一聲。
「徐青青!你是我媳婦!你竟然敢背著我偷男人?」
「媳婦?」徐青青看著他,「林國棟,你拍著良心說,我嫁給你這一年多,過的是啥日子?
你跑運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掙的錢不夠你自己喝酒的。
你但凡有點出息,我能住在娘家不回去?」
林國棟嘴唇哆嗦著。
「美麗一天蹬三輪來回三十里地,掙十幾塊。
你二哥從一個小吃店干到國強飯店,又包地又包魚塘又開養雞場。
你大哥好歹也開了雜貨鋪,你呢?
你除了躺屋裡喝酒睡覺,還會幹啥?」
「我……」
「我不跟你過了。」徐青青的聲音平靜下來,「林國棟,我要跟你離婚。」
林國棟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青青,我改,我以後肯定改,你跟我回去……」
「這話你說過多少遍了?」徐青青看著他,「哪回改了?」
林國棟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屋裡傳來徐青青她爹的聲音:「青青,誰來了?」
徐青青回頭應了一聲:「沒誰。」
然後看向林國棟,「你走吧,大過年的,別鬧得大家不好看。」
林國棟站著沒動。
徐青青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門關上了。
電視裡的春節晚會還在播,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
林國棟站在院子裡,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
門又開了。
出來的是徐青青的弟弟,大小伙子,比他高半個頭。
「林國棟,我姐讓你走,大過年的,別逼我動手。」
林國棟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徐青青弟弟的臉。
轉過身,走出了院子。
自行車倒在地上,鏈條又掉了。
他扶起來,沒上鏈條,推著車在黑夜裡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停下來,蹲在路邊。
他想起林美麗的話。
你要是再不改,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想起林海柱看他的眼神。
想起李紅霞沉默的那半天。
想起林國強把他按在牆上揍的那回,說,這世上,誰也不欠你的。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
遠處有人放煙花,一簇一簇升起來,在頭頂炸開,亮了一瞬,又暗了。
……
春節這幾天,國強飯店關了門,林國強難得歇了幾天。
初一在自家過的,趙素梅包了餃子。
豬肉白菜餡,林靜吃了滿滿一碗,林薇也吃了好幾個。
初二回趙家窪,趙德厚和王桂蘭張羅了一桌子菜。
趙志軍穿著一身新中山裝,精神得很。
趙素芳和趙素英和兩個姐夫,對林國強和趙素梅也是客客氣氣的。
初三初四走了幾家親戚,初五在家收拾,準備開門。
歇了幾天的爐子重新燒起來,店裡漸漸暖了。
開門頭一天,老客們來得早,糧站的老吳第一個進門,要了碗陽春麵,又點了盤滷味。
到中午飯點,大堂坐滿了七八成。
趙志軍從後廚探出頭,往外看了一眼。
「三姐夫,頭一天就這麼忙。」
林國強把切好的菜撥進盆里。
「過年這幾天,家家吃剩菜,早吃膩了。」
趙志軍嘿嘿一笑,縮回去繼續炒菜。
……
年還沒過完,徐青青就鬧開了。
正月初八,她托人帶話到老宅,說要跟林國棟離婚。
林國棟當時正蹲在門檻上啃饅頭。
聽完帶話人的話,饅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土。
他撿起來,拍了拍,繼續往嘴裡塞。
李紅霞急了,催他去徐家村接人,他不動。
催急了,他把饅頭一摔,站起來就往外走。
不是去徐家村,是去鎮上打酒。
從那天以後,林國棟天天往徐家村跑。
不是去接人,是去盯梢。
他把那輛破自行車往徐家村村口的柴火垛後面一藏,蹲在垛子後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徐青青娘家那扇院門。
一蹲就是一整天。
頭幾天什麼也沒蹲到。
徐青青偶爾出來倒水、餵雞,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林國棟蹲在柴火垛後面,凍得鼻涕直流,心想林美麗八成是看錯了。
到了第五天,他看見了。
徐青青換了身新衣裳,頭髮梳得油亮,騎著自行車出了村。
林國棟蹬上那輛破車遠遠跟在後面,鏈條嘩啦啦響,他顧不上了,使勁蹬。
徐青青出了村,上了通往縣城的大路,在縣城百貨大樓門口停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等她。
中山裝,手錶,皮鞋鋥亮,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一看就不是種地的。
林國棟蹲在街對面的電線桿後面,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他看見徐青青笑著走過去,挽住那個男人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
兩人進了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徐青青手裡拎著一兜東西,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然後兩人沒往車站走,拐進了百貨大樓後面的一條巷子。
林國棟跟在後面,手腳冰涼。
遠遠看見那兩個人進了一棟樓,門口掛著牌子——國營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門口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騎自行車經過,有人挑著擔子賣菜,有人抱著孩子遛彎。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沒有哭,眼睛幹得很。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林美麗說的是真的。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旁邊有個公用水龍頭,他走過去擰開,接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正月的水,冰得刺骨。
然後他走進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