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玲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胃裡翻江倒海,讓她有種想吐的噁心感。
她猛地伸手用力推在陳建國胸口上,將他從身上掀下去。
陳建國猝不及防,後背撞在床板上,咚的一聲悶響。
小床上的陳萍動了一下,沒醒,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
一個白得像紙,一個慌得像見了鬼。
「桂芝是誰。」
陳建國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一層汗珠,月光一照,腦門上亮晶晶的一片。
「陳建國,我再問你一遍。
桂芝是誰?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他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
嘴唇哆嗦了兩下,喉結上下滾動,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支吾了半天,只擠出一句話:「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林美玲的聲音不高,怕吵醒女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剛才喊的名字,要我再說一遍嗎?」
陳建國在月光里看著林美玲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血絲,有淚,還有一股他從來沒見過的冷。
他忽然發現,那個在分家時站出來替二哥說話,為了六百塊錢跟他冷戰一個月的女人,其實從來都不是軟柿子。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轟地塌了。
陳建國從床上滑下去,雙膝磕在地上,一絲不掛地跪在林美玲面前。
「美玲,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是我沒經受住誘惑……」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響得脆生生,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是她先勾引我的,我真的是一時糊塗……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發誓,我再也不去找她了,美玲,求你原諒我……」
他跪在地上,月光把他照得白花花的。
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跪在自己媳婦面前扇耳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得不像樣子。
林美玲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是自己五年前坐著驢車嫁過來的那個嗎?
那時候他多精神。
穿著一件借來的確良襯衫,領口繫到最上頭一顆扣子,緊張得滿臉通紅,敬酒時手抖得酒都灑了。
她嫁過來時被子都是借的,洞房那天晚上兩個人在被窩裡數禮金,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他握著她的手說,美玲,以後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來了。
鋪子開起來了,錢掙到了,陳萍養得白白胖胖。
然後他在外頭找了別的女人。
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光著的膝蓋上。
她沒出聲。
陳萍還在睡,她睡得很香,不知道爹娘正一個跪著一個坐著,在黑暗裡無聲地撕扯。
「你去隔壁睡。」
「美玲……」
「去!」
陳建國爬起來,抱起自己的衣服和被子,赤著腳退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林美玲沒有看他。
她側身臥在陳萍旁邊,肩膀微微發抖,一隻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了女兒。
門輕輕合上了。
林美玲側身躺著,眼淚無聲地流進枕頭裡。
床頭櫃是陳建國結婚時打的,棗木床也是他打的,這屋裡每一件家具都帶著他的手溫。
以前她摸著那些光滑的木板,覺得是踏實的。
現在再摸,只覺得涼。
陳建國外面有人了。
她能離婚嗎?
三哥離了,美麗也離了。
村里人背後怎麼說的?
老林家是不是祖墳風水不好,一個接一個離?
要是她也離,別人更不知道怎麼編排了。
三哥離的時候她站在三哥這邊,覺得是徐青青出軌,該離。
美麗離的時候她也站在美麗這邊,覺得是王超不是人。
輪到她自己了,她才明白。
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說話永遠是輕飄飄的。
落在自己身上的,是實打實的千斤重。
還有陳萍……
閨女翻了個身,小手摸到了她的臉,含含糊糊叫了聲「媽媽」,又睡過去了。
她才四歲,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離了婚,陳萍怎麼辦?
一個離異女人帶著女兒以後該怎麼過活?
如果留給陳家,陳建國會好好帶嗎?
後媽會不會嫌棄她是個丫頭?
她睜著眼,眼淚從一個眼角淌到另一個眼角,濕透了半塊枕巾。
天亮了。
林美玲一夜沒合眼。
眼皮又紅又腫,睜著都疼。
她把陳萍的衣裳穿好,小辮紮上,又打了盆水擰了毛巾給閨女擦臉。
陳萍嫌涼,咯咯笑著躲,小手推著她的手。
林美玲看著女兒笑,心裡抽疼的厲害。
推開房門,院子裡的桌上擺著一個托盤。
兩碗小米粥,兩個煮雞蛋,一碟鹹菜,一屜小籠包。
包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鋪子旁邊那家早點攤的手藝,是他自己蒸的。
熱氣已經不太冒了,但還溫著,粥碗旁邊擱著陳萍的木勺子。
陳建國蹲在牆角。
灰布褂子揉得皺巴巴的,胡茬一宿沒刮,眼窩底下兩團烏青。
看見她出來,整個人像被提了線的木偶,直直站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顧上拍。
「美玲,你起來了……」他端著托盤往前遞了半步,又退回去。
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沒有資格再靠近,「粥不燙了,剛好能喝。
雞蛋我放了醬油,你愛吃的那種,我用醬油調的,你嘗嘗。」
林美玲沒說話。
她抱著陳萍坐下來,拿過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掰成兩半,吹涼了餵給閨女。
又喝了一口粥,一口一口地咽,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陳建國心頭髮毛。
仿佛昨晚不曾有過任何事。
陳萍什麼也不知道,高高興興地吃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念著:「爸做的包子不好看,好吃。」
陳建國眼眶一紅,攥了攥托盤邊沿,附和道:「好吃就多吃點,明天爸還給萍萍做。」
吃完飯,林美玲給陳萍擦了嘴,又把自己的碗筷摞好端到桌角放穩,站起身,拉著陳萍的手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