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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笑容里藏著刀

2026-05-15 04:53:31 作者: 流月梧桐

  陳萍高高興興地拉著她的手往回走,一路蹦蹦跳跳。

  她嘴裡念叨著今天跟隔壁小花在後院捉了多少螞蚱。

  小花分給她半塊麥芽糖,她們用草葉子給小螞蚱做了個窩。

  林美玲牽著閨女的小手,跟著她走,目光落在閨女毛茸茸的頭頂上。

  那頭髮又細又軟,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忽然想起生下陳萍那天,陳建國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個鐘頭。

  接生婆把孩子遞出來時,他接過去的姿勢僵硬,小心翼翼,嘴上咧著傻笑說「像我,眼睛像我」。

  他摟著她說,「媳婦你辛苦了。」

  那時候她靠在產床上精疲力竭地想,吃再多苦也值了。

  現在想來,那個抱著女兒傻笑的年輕木匠,已經被她今天看見的那具白花花的身子吞沒得乾乾淨淨。

  她握緊閨女的手,腳步比來時更沉,也更穩。

  回到木匠鋪,她照常生火做飯。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她把雞蛋打散,加水,放鹽,攪勻了上鍋蒸。

  火候剛好,蛋羹嫩得能在勺子上微微發顫。

  陳萍坐在小板凳上,拿著小勺子敲著桌面喊「媽媽,蛋羹好了沒」。

  她應了一聲「好了」,端上桌,吹涼了,一勺一勺餵給閨女吃。

  每一勺都吹過,嘴唇碰了碰勺子試過溫度,動作輕柔得跟往常沒有半點分別。

  陳萍吃得香,腮幫子鼓鼓的,她自己也盛了一碗飯,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

  陳建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兜東西。

  一兜雞蛋糕,油紙包著,供銷社八毛一斤。

  一兜黃桃罐頭和一包水果糖,花花綠綠的糖紙在燈下倒是扎眼。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搓了搓手,臉上掛著笑。

  但那笑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些,眼神卻躲躲閃閃的。

  一會兒看林美玲一眼,一會兒又去看陳萍,不敢跟林美玲對視超過兩秒。

  

  他坐下來時動作有些拘謹,像是屁股底下坐了塊碎木頭,換了兩次姿勢才坐踏實。

  「怎麼這麼晚回來?」林美玲夾了一筷子菜,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陳建國趕緊答:「去了趟木料市場,看了幾根榆木,沒談攏價。」

  他把點心推到她面前,聲音殷勤得過了頭,「路過供銷社看見新到的雞蛋糕,給你和萍萍買了點。

  還有黃桃罐頭,你愛吃的。

  水果糖,萍萍愛吃。」

  林美玲看了一眼那兜點心。

  雞蛋糕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

  黃桃罐頭玻璃瓶上的標籤還沒撕。

  以前家裡窮的時候,她過年都捨不得買這些,一瓶罐頭能放到正月十五再開。

  現在他倒大方了。

  偷家裡的錢養野女人,鬼混回來後,拿幾毛錢的點心堵她的嘴。

  她心裡翻湧著一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把那兜點心拎起來放到櫥櫃裡,說:「太晚了,萍萍牙都刷了,明天再吃。

  你也別光吃菜,多吃點飯墊墊肚子。」

  說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陳建國碗裡,語氣體貼得恰到好處。

  既不冷場到讓他起疑,也不過熱到顯得反常,就像白開水一樣溫和。

  陳建國受寵若驚地接過碗,低頭扒飯。

  心虛隨著飯菜一起咽進了肚子裡,神色漸漸鬆弛下來。

  他甚至主動說起木料市場的行情,說松木漲了兩分,榆木不好找。

  又說鋪子下個月可能能多接一套嫁妝。

  林美玲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心裡把他說的話一字一句掰開看。

  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縫補心虛的補丁。

  她很快就發現,他說話時手指不停地搓衣角,上個月他就開始有這個習慣。


  接下來幾天,林美玲照常理帳,照常做飯,照常給陳萍講睡前故事。

  她甚至比平時還要妥帖。

  給陳建國把衣裳洗得乾乾淨淨,鞋子刷得沒有一粒塵土,午飯送到作坊里,連切菜的蔥花都多放了一把。

  但她把木匠鋪的帳本從頭到尾重新抄了一遍。

  每一筆木料錢、每一筆工錢、每一套嫁妝的定價和預付款,她算得清清楚楚。

  最後的數字讓林美玲如墜冰窟。

  帳根本對不上,總共少了三百多塊。

  陳建國渾然不覺。

  他只是覺得林美玲這幾天好像比前陣子話多了些。

  晚上睡覺也不背對著他了,偶爾還會問他一兩句鋪子裡的事。

  看起來像是徹底放下了他出軌的事。

  就是夜裡他想摟著林美玲做那事的時候,林美玲總是說身子不爽利。

  她最近都這樣,陳建國也習慣了。

  他惦記著孫寡婦熱情似火的身子,也就沒纏著要。

  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一天比一天松,甚至還暗暗有幾分自得。

  到底是自己的媳婦,哄哄就好了。

  男人嘛,犯了錯服個軟,女人哪有不心軟的。

  他真的這麼以為。

  幾天後,孫桂芝又讓二柱傳來了紙條。

  二柱把紙條塞給陳建國的時候,嘴裡吃著糖葫蘆,嘻嘻哈哈地說:「還是上次那個姨讓我給你的」。

  陳建國打開紙條看了一眼,揣進褲兜,進了裡屋,又換了那件乾淨襯衫。

  「美玲,我出去一趟,木料市場新到了一批榆木,我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到門口,背對著林美玲套上鞋,聲音跟往常一樣隨意。

  嘴裡甚至還哼了兩句不著調的小曲,拿鞋幫子磕了磕門檻上的灰。

  林美玲正在給陳萍梳頭。

  梳子在女兒柔軟的頭髮上一下一下地滑過,她把陳萍的頭髮分成三股,慢慢地編成辮子。

  聽見陳建國的話,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後槽牙咬緊時牽動了嘴角的肌肉,那個弧度里藏著一塊磨得鋥亮的刀。

  「早點回來。」她說。

  等陳建國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她給陳萍把另一根辮子也編好,紮上紅頭繩。

  她把閨女抱下凳子親了親額頭,牽著她送到隔壁嬸子家。

  「我去你二舅家一趟,你在這兒跟小花再玩會兒。」

  她蹲下來看著陳萍的眼睛,「乖,萍萍,晚上回來媽媽給你煮糖水蛋。」

  「好的,媽媽~」

  陳萍笑著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轉身跑進了院子。

  林美玲站起身,臉上的笑容褪得乾乾淨淨。

  她騎上自行車,直奔國強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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