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趙經理站起身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輕響,每一步都透著煩躁。
他在縣商業系統幹了快二十年。
國營飯店在他手裡雖然沒做出什麼大成績,但也從來沒被這樣打過臉。
周副局長開會的時候當眾點名批評,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行了,你出去吧。」趙經理沖劉主任揮了揮手。
劉主任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趙經理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街對面是縣供銷社的門市部,旁邊是百貨大樓。
這一帶是清河縣最熱鬧的地方,國營飯店能占這麼個好地段,當年他也是出了力的。
現在一個鄉下來的個體戶,想在縣城開飯莊?
還想把國營飯店的主廚挖走?
他以為開飯莊就這麼容易?
趙經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澀的。
他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電話。
「喂,老鄭啊?我老趙,對,國營飯店的趙德順。
有個事想跟你打聽打聽……」
他打了好幾個電話。
有打給城建那邊的,有打給衛生口的,有打給工商的。
掛斷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趙經理靠在椅背上,面色陰沉地看著窗外東邊的方向。
林國強的新飯莊就在那邊。
他嘴角扯了扯,端起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飯莊的主體已經蓋好了,看起來排場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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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年頭,想把一個飯莊順順噹噹地開起來,哪有那麼容易?
蓋房子要審批,開業要證照,衛生要檢查,消防要驗收。
哪個環節卡一下,拖你幾個月是輕的,讓你開不成也不是沒有先例。
到時候飯莊開不起來,孫德勝還不得乖乖跑回來。
……
八月中旬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把工地上的沙子曬得發燙。
林國強站在飯莊前院裡,身後跟著兩個工頭。
一個管木工,一個管瓦工。
他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是傅師傅畫的施工圖,上頭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尺寸和工藝要求。
飯莊的主體已經完工了。
前頭兩層樓的餐飲部,中院帶荷塘的花園,後頭三層樓的客房,從外面看過去,青磚灰瓦,飛檐翹角,在這一片臨街的鋪面裡頭格外扎眼。
可外面看著氣派是一回事,裡頭做得細不細,又是另一回事。
林國強蹲在二樓包間的地面上,拿手指敲了敲鋪好的木地板。
「這塊有點空。」他抬頭看管木工的工頭,「底下沒墊實,踩久了會響。」
工頭湊過來,也蹲下敲了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可能是底下那層龍骨沒找平,我讓人撬了重新弄。」
「不是可能,就是。」林國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包間裡的地板是門面,客人推門進來,腳底下咯吱咯吱響,那是什麼檔次?撬了重鋪,不急這一兩天。」
工頭連連點頭,轉身去喊人。
林國強又轉到走廊盡頭,檢查窗框的縫隙。
窗戶是找周木匠打的,木料用的是本地的老榆木,結實耐用。
他伸手推了推窗扇,開合順暢,沒有澀感。
再檢查窗框和牆體的接縫處,縫隙用麻刀灰填得嚴嚴實實,手指頭摳都摳不動。
「窗戶做得不錯。」他沖管瓦工的工頭點點頭,「跟老周說一聲,剩下的窗戶都按這個標準來。」
工頭笑著應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從二樓下來,林國強又去廚房看了看。
廚房是單獨的一棟,和前面餐飲樓中間隔了十來步的距離,用一條帶頂棚的走廊連著。
這格局是孫師傅提的,傅師傅改的圖紙。
好處是廚房的油煙和熱氣不會竄到前面用餐區,端菜的距離又不至於太遠。
廚房裡的灶台已經砌好了大半。
八個灶眼一字排開,分兩個區域,一半紅案炒菜,一半白案做麵食。
灶台用的耐火磚,黃泥加鹽砌縫。
煙囪直通屋頂,拉風抽氣。
林國強伸手在灶台上摸了摸,磚縫填得平平整整,沒有一處毛糙。
「孫師傅來看過了?」他問。
「看過了。」管瓦工的工頭說,「孫師傅前天來看了,說灶眼的大小和間距都合適。
他提了一嘴,說灶台邊上最好再砌個台子,放調料罐用的,已經在改了。」
林國強點點頭。
孫師傅把關的細節,他放心。
從廚房出來,林國強又轉到後院。
中院的荷塘已經蓄了水,幾株荷花從水面上探出頭來,粉的白的都有,底下幾尾錦鯉慢悠悠地游著。
太湖石旁邊新種了幾叢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後院的三層客房樓也已經完工,工人正在做內部的牆面處理。
每間客房都帶獨立衛生間,這在清河縣算是獨一份。
衛生間裡的管道和水龍頭都是劉勝利幫忙從供銷社弄的。
白瓷的洗手盆,蹲便器配抽水箱,比縣裡招待所的配置還高。
林國強一間一間客房看過去。
檢查牆面是否平整,門窗是否嚴絲合縫,衛生間的下水是否通暢。
有一間房的窗戶把手有點松,他擰了擰,回頭跟工頭說:「這間的窗把手換了,全部房間的窗把手都檢查一遍。」
工頭趕緊記下。
一圈轉下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林國強站在前院裡,抬頭看著這棟青磚灰瓦的二層樓,心裡默默算了算進度。
主體早就封頂了。
內部裝修做了大半,牆刷了,地鋪了,水電走得差不多了。
廚房的灶台再有三五天就能全部完工,餐廳的大堂也只剩桌椅還沒到位。
桌椅是周師傅那邊打的,說好了九月中旬之前交貨。
按現在的進度,再有不到二十天,裝修就能全部結束。
再有一個多月,飯莊就能試營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