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林家老宅。
今天江明誠要帶江母來家裡,兩家長輩見個面,商量一下婚事。
李紅霞一早就把堂屋收拾得乾乾淨淨。
茶几上擺了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壺剛沏的茉莉花茶。
林海柱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坐在椅子上拿張報紙翻著。
院子裡,林國強和趙素梅帶著三個孩子都回來了。
林美麗跟陳江也到了。
林美麗進門就挽起袖子幫李紅霞擺茶杯。
林國棟的拖拉機停在巷子口,突突突的引擎聲熄了,他跳下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林美玲。
「四妹,你今天可是主角。」
林美玲臉微微一紅,低頭整了整衣襟。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繡了一圈細細的小花。
萍萍穿了身新做的碎花小褂,頭上扎了兩個小揪揪。
「媽媽,江叔叔什麼時候來?」
「快了。」林美玲蹲下來給她整了整衣領,發現自己的手緊張得有些發汗。
院門外響起自行車鈴鐺聲。
「來了來了!」萍萍第一個跑出去。
院門推開,江明誠扶著江母走了進來。
江明誠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江母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對襟衫,料子挺括,頭髮挽了個髻,別著一枚銀簪子,手腕上戴了只鐲子。
「老姐姐,早就該來拜訪了。」江母進門先笑著跟李紅霞握了手,又轉向林海柱,「林大哥,一直聽明誠提起你們,今天總算見著了。」
李紅霞原本還有些緊張,被江母這一笑一帶,心裡那點拘謹就鬆了一半。
她拉著江母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遞過去。
「她江嬸你太客氣了,美玲這孩子命苦,前頭被畜生給害了……」
「媽。」林美玲輕聲叫了一句。
江母擺擺手,語氣溫和:「老姐姐,過去的事不提了。
美玲是個好姑娘,明誠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氣。」
她從隨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個紅綢包,打開,裡頭是一隻翡翠鐲子,顏色和水頭極好。
「美玲,這是明誠他奶奶傳給我的,今天我給你帶來了。」
林美玲怔住了。
李紅霞看了一眼那隻鐲子,又看了一眼林美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是識貨的人,能看出那隻翡翠鐲子不一般,像是傳了幾代的老物件。
「愣著幹啥,戴上啊。」
江母笑著拉過林美玲的手,親自把鐲子套在她手腕上。
「謝謝……嬸。」
江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
江明誠站起來,沖林海柱和李紅霞鞠了一躬。
「叔,嬸,我今天當著兩家人的面,想說說我的心裡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
林國強和趙素梅坐在旁邊,林國棟靠在門框上,林美麗挨著陳江站在窗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明誠身上。
「我當了七年兵,轉業回來接了劉所長的班。
這些年一個人過,不是沒人介紹,是心裡一直擱著個人。」
他頓了頓,看向林美玲。
「那年我剛報名參軍,在王店鎮街上見過美玲一面。
那天她穿了一件碎花襯衫,在供銷社門口排隊買東西。
我就遠遠地看了那麼一眼,沒好意思上前說話。
後來回了部隊,心裡一直記著。
再後來我托人去打聽,聽說她已經嫁人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坦蕩。
「這些年我沒娶,也沒相過親。
我媽催了不知道多少回,我都找藉口推了。
因為我心裡一直有美玲。」
林美玲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衣角。
「美玲,你以前受過苦,我知道。
你一個人帶著萍萍,撐著製衣店,不容易。」
江明誠看著她,目光坦蕩,「以後這些,我來扛。
你製衣店想怎麼開就怎麼開,我支持你。
萍萍以後就是我親閨女,她上學、看病、長大、嫁人,一樣不少,全由我來操心。」
他頓了頓,聲音鄭重:「我今天當著林叔李嬸和兄弟姐妹們的面表態。
我這輩子會好好待林美玲和萍萍。
要是哪天我對不起她們母女,你們拿我是問。」
林海柱摘下老花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小江,你是個實在人,我們都看得出來。
你這些話,是真心的,我們聽懂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江明誠的肩膀,「我這個當爹的,就把美玲交給你了。」
「叔……」
「還叫叔?」林國強在旁邊笑著插了一句。
「爹。」江明誠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海柱點了點頭,眼裡帶著欣慰。
李紅霞咧著嘴,心裡是真為女兒感到高興。
趙素梅握住了林美玲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全是汗。
萍萍從林美玲腿邊探出頭來,仰著小臉看看媽媽,又看看江明誠。
「江叔叔,以後你是不是就是萍萍的爸爸了?」
江明誠蹲下來,視線跟萍萍平齊。
「對,以後江叔叔就是萍萍的爸爸,萍萍願意嗎?」
萍萍歪著頭想了半天,然後伸出小拇指。
「拉鉤。」
江明誠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
「對,誰變誰是小狗。」江明誠笑著跟她拉了鉤。
萍萍咯咯笑起來,撲進他懷裡,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爸爸!」
這一聲爸爸叫得又脆又甜。
江明誠眼睛頓時有點熱,他把萍萍抱起來。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兩條小腿一晃一晃的。
接下來談婚事,兩家都是敞亮人,沒那麼多彎彎繞。
彩禮給六百六,三轉一響齊全。
手錶是上海牌的,縫紉機是蝴蝶牌的,自行車是永久的,收音機是紅燈牌的。
婚期定在臘月里,具體日子回頭請人看個好日子再定。
新房就在派出所後面的家屬院裡,兩間平房帶個小院子,是江明誠申請下來的。
離美玲製衣店走路不到十分鐘。
吃過午飯,從老宅出來,江明誠抱著萍萍走在前面,林美玲和江母走在後面。
江母拉著林美玲的手,語氣慈祥又實在。
「美玲,明誠這孩子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心眼實。
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收拾他。」
「嬸……」
「還叫嬸?」
林美玲紅著臉,輕聲叫了句:「媽。」
江母眉開眼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臘月里咱們熱熱鬧鬧辦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