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飯莊漸漸安靜下來。
後廚里孫師傅帶著周浩在收拾灶台。
大堂里王春梅領著服務員拖地擦桌子。
林國強站在大門口,看著天邊一點點變紅。
趙素梅抱著睡著的林慶安站在他旁邊,小傢伙手裡還攥著那枚軍功章。
倆閨女在院子裡圍著三輪車和木馬轉來轉去。
林靜小心翼翼地騎上三輪車,林薇坐在木馬上搖啊搖。
姐妹倆的笑聲在晚風裡傳出去老遠。
「這兩個丫頭,真是精力旺盛。」
趙素梅搖了搖頭。
林國強笑了笑,把兒子從她懷裡接過來。
小傢伙嘟了嘟嘴,腦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
飯莊的生意穩當了,手裡的流動資金也寬鬆了,林國強就動了心思。
「素梅,咱們飯莊得裝個電話。」
趙素梅正給林慶安餵雞蛋羹,聞言抬起頭:「裝電話?那玩意兒可不便宜。」
「普通食客倒沒啥,縣裡那些領導和做生意的老闆,每回來訂包間都得派人跑腿,提了好幾回了。
裝個電話,客人方便,咱們也方便。」
趙素梅想了想,點點頭:「行,裝吧。
現在手頭也寬裕了些,該花的錢得花。」
申請報裝電話後,沒幾天工夫,郵電局的人就來了。
接線員扛著梯子在飯莊門口忙活了一上午。
電話線從電線桿上牽進來,沿著廊檐走了一圈,最後通到了收銀台旁邊。
一部黑色的撥號電話,沉甸甸的,聽筒拿在手裡很有分量。
「林老闆,裝好了,號碼是287,您試試。」
林國強試著打了通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跟那邊簡單聊兩句,他掛了電話,沖趙志軍一抬下巴。
「以後訂包間的客人打電話就行,不用跑腿了。」
「這玩意兒好。」趙志軍湊過來,撥了一下號盤,「比人專門跑腿來定包間快多了。」
電話裝好的消息一傳開,縣裡那些老主顧都挺高興。
當天下午就有電話打進來,是縣供銷社的黃主任,訂了個周末的包間。
趙志軍接了電話,在預訂本上記下時間人數。
掛了電話感慨了一句:「以前訂個包間人家得派人跑一趟,現在一個電話就搞定,省了多少事。」
電話裝了是件好事,可誰也沒想到,電話剛裝好沒兩天,肉聯廠那邊就出事了。
這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肉聯廠的送貨三輪車到了飯莊後門口。
趙志軍正帶著兩個幫廚在院子裡擇菜,聽見喇叭響,迎了出去。
送貨的是個臉生的年輕人,叼著煙,把三輪車往牆根一靠,招呼也沒打,就開始往下搬肉。
「今天的貨到了,在這兒簽個字。」
趙志軍沒急著簽,走過去看了看那幾扇豬肉。
這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幾扇豬肉紅得不正常,肥膘少得可憐,瘦肉發暗,手指頭按上去有點發黏。
湊近了聞,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新鮮豬肉該有的味道。
「同志,今天的豬肉不太對。」
趙志軍指著那幾扇肉,「你看這顏色,還有這味道,這不是今天的鮮肉吧?」
送貨的年輕人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斜眼看著他。
「咋不對?這不都一樣的豬肉嗎。」
「不一樣。」趙志軍蹲下來,翻了一下豬皮那面,「今天的皮子發烏,按下去不回彈。
前幾天送的都是粉紅透亮的,今天的明顯不是新鮮的。」
「就你事多。」年輕人不耐煩地咂了咂嘴,「我們肉聯廠每天宰那麼多豬,哪能保證每頭都一樣?
你簽不簽?不簽我拉走了。」
「這樣的肉我們沒法收,你回去換一批新鮮的來。」
「換?」年輕人冷笑了一聲,「你當肉聯廠是你家開的?告訴你,愛要不要。
我們每天往外批的肉多了去了,不差你這一家。
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趙志軍的臉色變了。
他站直了身子,盯著那個年輕人:「你這是什麼態度?」
「什麼態度?就這態度。
一個個體戶,真當自己是國營飯店了?
我們肉聯廠給國營飯店送了好多年肉了,也沒人挑三揀四的,就你們事多。」
「你再說一遍。」
「說十遍也這樣,肉就這些,要不要隨你。
不簽我拉走,回頭別求著我們要肉。」
趙志軍攥著拳頭,咔咔作響。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把送貨單往車上一拍:「拉走,這批肉我們不要。」
年輕人哼了一聲,把搬下來的肉又搬回車上,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揚起的灰塵撲了趙志軍一臉。
他在後門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鐘,才轉身回了廚房。
孫師傅繫著圍裙從後廚走出來:「志軍,豬肉到了沒?孟師傅等著切肉絲呢。」
「到了,又他們讓拉走了。」
「咋回事?」
「送來的不是今天的鮮肉,是隔夜的凍肉。
顏色不對頭,聞著有腥味。
我說換新鮮的,人家說愛要不要,說咱們一個個體戶事倒不少。」
孫師傅聞言臉色也沉了下來:「咱們飯莊開張到現在,從來沒用過那種凍肉。
這要是上了桌,客人一吃就吃出來了。」
「我跟他說了,人家不聽。
那小子態度橫得很,一口一個『個體戶』,根本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孫師傅把圍裙解下來往案板上一擱:「之前送貨的老崔呢?怎麼換人了?」
「不知道,昨天還是老崔送的,今天就換了這麼個東西。」
「這裡頭怕是有說道。」
孫師傅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轉身去找林國強。
林國強正在收銀台前跟朱會計對昨天的帳目,看見孫師傅面色不豫地走過來,放下帳本。
「孫師傅,怎麼了?」
「豬肉出事了。」
孫師傅把趙志軍叫了過來,讓他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林國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之前送的一直沒問題,偏偏今天換了人,今天送了隔夜的凍肉,送貨的態度這麼橫,還特意提了『國營飯店』?」
他看向趙志軍。
趙志軍點頭:「就是這樣的。」
林國強放下茶杯:「這是沖咱們來的。」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劉哥?我國強,跟你打聽個事,肉聯廠的錢主任,跟國營飯店的趙德順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