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素梅把大丫二丫拉進懷裡,給她們剝開糖紙:「乖,吃,二姨給的,誰也不能說你們。」
大丫小心翼翼地把糖塞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小聲說:「謝謝二姨。」
趙素梅摟著兩個孩子,看著床上臉色蠟黃的趙素英,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劉勝利站在門口,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林國強跟劉勝利在堂屋裡聊了幾句供銷社的事。
劉勝利一一回答,但明顯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裡屋。
坐了一會兒,趙素梅站起身來,拉著趙素英的手又叮囑了幾句。
無非是別省著吃,身子是自個兒的,孩子指望你呢。
然後跟林國強一起告辭了。
兩人騎上自行車出了供銷社家屬院。
趙素梅坐在后座上,一聲不吭。
林國強蹬著車,微微側過頭:「怎麼了?二姐情況不太好?」
趙素梅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臉色差,嘴唇乾,床頭連杯熱水都沒有。
老太太嫌她又生了個女兒,肯定沒給她好臉色看。
國強,你說二姐她……」
「別擔心。」林國強蹬著車,聲音沉穩,「你這幾天多來幾趟,多帶點吃的。
你來得勤,老太太那邊總會收斂些。」
趙素梅嗯了一聲,把臉靠在他後背上。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前腳剛離開,劉勝利家的院子裡,就傳來了刺耳的謾罵聲。
趙素英的婆婆劉母端著一碗稀飯走進裡屋,往床頭柜上一擱。
稀飯稀得能照見碗底,上頭飄著幾片爛菜葉,連點油星都沒有。
趙素英看了一眼那碗稀飯,沒有說話。
劉母站在床前,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陰沉得像要下雨:「喝了,喝了趕緊歇著,明天還得起來幹活呢。
家裡一堆事,總不能都指望我一個老婆子吧。」
趙素英端起碗,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稀飯里不知道摻了什麼,有一股餿味。
她忍住了沒吐,默默把碗放下了。
「怎麼?還不滿意?」
劉母的聲音拔高了,「給你端到床前了還嫌三嫌四?你以為你是什麼金枝玉葉?」
「媽,我沒……」
「又是個丫頭片子,連著三個了,一個帶把的都沒有。
我們老劉家是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麼個不爭氣的。
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兒媳婦,進門頭一胎就是大胖小子。
你再看看你,生了三胎,胎胎都是賠錢貨。」
「媽……」劉勝利從外屋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忍,「素英才剛生完,身子虛,您少說兩句吧。」
「我少說兩句?」
劉母轉過身來,火力全開,「我還沒說你呢!當初我就說別娶她,你偏不聽。
現在好了,結婚這麼多年,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咱家就你這一根苗,要是斷了香火,你拿什麼臉去見你爹?」
劉勝利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兒子女兒都一樣,素英她……」
「放屁!」
劉母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都一樣?你去街上問問,誰家生了三個丫頭片子還敢說都一樣?
你看看你大伯家,三個兒子,過年祭祖的時候人家堂屋裡站得滿滿當當的。
你再看看咱家,連個續香火的都沒有!你讓我死了拿什麼臉去見你爹?」
趙素英躺在裡屋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劉母還在外屋罵著,聲音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趙素英心上:「嫁過來這麼多年,連個孫子都沒給我們老劉家添。
我兒子的工資全搭在這個家了,養著三個賠錢貨,將來全得嫁出去,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算算,大丫二丫吃飯穿衣讀書,哪樣不花錢?
三丫更是個討債的,一落生就得花錢,我上輩子欠你的還是怎麼的?
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
劉勝利的聲音也帶了幾分火氣:「那您想怎麼著?讓我把她攆出去?
她是我媳婦,剛生完孩子您就這麼罵她,您不覺得過分嗎?」
「我過分?」
劉母的音量驟然提高,「我一把年紀了還要伺候她坐月子,還要伺候三個賠錢貨,我容易嗎?
你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給你說媳婦,給你操持家務。
我圖什麼?還不就是圖你給老劉家傳個香火。
你倒好,娶了個不會下蛋的雞回來,還嫌我說話難聽?」
趙素英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
哭聲被被子悶住,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嗚咽。
她的肩膀在被子裡劇烈地抖動著。
大丫從門口探出頭來,看見媽媽的被子在抖,咬著嘴唇,悄悄退了出去。
……
趙素英生下三丫的第三天,按老規矩是洗三的日子。
王桂蘭起了個大早,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
兩隻老母雞綁著腳塞在竹籃里,一百個紅雞蛋用紅紙一個個包好,碼得整整齊齊。
兩包紅糖、兩包紅棗、兩罐麥乳精,還有給三丫做的一身新棉襖和一雙虎頭鞋。
趙德邦蹲在院子裡抽旱菸,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站起來說了句「走吧」。
田秀蘭懷孕快三個月了,還沒顯懷,但誰都不讓她拿東西。
王桂蘭把紅雞蛋籃子挎在胳膊上。
趙志軍推著自行車,后座上綁著雞籠子,一家四口往劉家去。
還沒走到院門口,遠遠就聽見裡頭傳出來的聲音。
王桂蘭腳步一頓,臉色當時就變了。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
拖著長腔、抑揚頓挫的數落,專挑人多的時候往外抖。
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
「上輩子欠你們的,這輩子來討債的……娶個不會生兒子的,洗三還得我老婆子忙前忙後~~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聽到這尖銳刺耳的聲音,趙德邦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院門虛掩著,王桂蘭伸手一把推開。
院子裡一片狼藉,水盆翻了,板凳倒了。
大丫二丫縮在牆角,小姐妹倆緊緊抱著對方,眼睛哭得通紅。
大丫咬著嘴唇,臉蛋上還掛著一道淚痕。
二丫把臉埋進姐姐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劉母站在院子正中,一手叉腰,一手抹眼淚,哭得抑揚頓挫,跟唱戲似的:「我們老劉家三代單傳,就這一根苗啊~
娶了個不會生兒子的,我死了拿什麼臉去見老劉家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