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嬸子這些天跑前跑後,又是送飯又是伺候,旁人看著都說她熱心腸。
可媽不是糊塗人。
她在病房裡跟鄰床的家屬打聽紡織廠的頂崗政策。
在走廊里跟人聊天三句話不離養孩子的辛苦和花錢的地方。
句句都在為開口要錢做鋪墊。
媽都聽著,都記著。
媽活了半輩子,好人壞人還分得清。」
秦璐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砸出一朵朵水漬。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把字跡洇花了,可眼淚越擦越多。
「咱家的親戚,媽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沒有能信得過的。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你舅你姨他們指望不上,媽娘家那頭也沒人了。
你叔你嬸平時名聲什麼樣,媽心裡有數,可媽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就算看在錢和工作份兒上,起碼也能給你口飯吃,讓你有個地方住。
媽恨,恨老天不給時間,恨自己沒本事護你到長大。」
「這個鐵盒子裡的東西,是媽給你留的。
金手鐲是媽當年的嫁妝,長命鎖是你滿月時你爸托人打的。
金鋪的老師傅說孩子戴金鎖能鎖住平安。
還有這一千塊錢,是我和你爸的積蓄。
這一千塊媽沒有告訴任何人。
媽把它和金子放在一起,埋在柿子樹底下。」
「那壇女兒紅,是你爸給你出嫁埋的。
他總說,等我閨女嫁人的時候喝,一定要是陳年老酒。
媽把鐵盒子放在酒罈旁邊,就是想告訴你,酒挖出來的時候,爸媽的心意你也收到了。」
「閨女,你讀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嫁人了吧,媽沒見過他,但媽相信,能讓你願意嫁的,一定是個好孩子。
璐璐,媽沒別的心愿,就盼你好好長大,念完書,嫁個好男人,過上好日子。
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他真心待你,不讓你受委屈。」
「但要是你叔嬸和未來丈夫待你不好,別忍著。
帶上這些東西,走得遠遠的,去找你自己的活路。
爸媽在天上保佑你。」
落款是:李秀娥,一九七七年正月十六。
秦璐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緊緊攥在手裡。
整個人蹲在廢墟上,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封信寫了不到兩個月,她媽媽就病逝了。
「怪不得……怪不得……」
她哽咽著,話都說不連貫,「怪不得我媽臨死之前,拉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跟我說,璐璐,你長大了嫁人的時候,一定要記得把院子裡的酒挖出來。
她說了好幾遍,說到最後都沒力氣了,還攥著我的手不放……我那時候小,不懂,以為她就是惦記那壇酒……」
她抬起頭看林國棟,臉上全是淚。
「可她惦記的不只是酒,還有這個盒子。
她怕她走了以後沒人知道,又不敢明說,怕被我叔嬸套了話去。
她快要死了還在給我鋪路……」
秦璐仿佛能看到,她的媽媽拖著病體,一鏟一鏟子挖土,把鐵盒子埋在女兒紅旁邊的情形。
她說不下去了,把信紙貼在胸口,蹲在廢墟上號啕大哭。
林國棟蹲下來,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兩隻胳膊緊緊圈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上,眼眶也紅了。
過了很久,秦璐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她把信紙仔細疊好,放回信封里,塞進棉襖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林國棟挖開的那個土坑前,彎腰把酒罈子抱了出來。
罈子沉甸甸的,油布封口完好無損。
秦璐把它抱在懷裡,拿袖子擦了擦壇身上的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陶釉。
她低頭聞了聞封口,隱約能聞到一絲酒香。
「國棟。」
「嗯。」
「咱們把這壇酒帶去我爸媽墳前。」
秦璐抬起頭來,眼裡還汪著淚,但嘴角彎了起來,「我想告訴他們,女兒嫁人了,嫁了個好男人。
女兒紅挖出來了,跟他們喝一杯。」
林國棟點點頭,從她手裡接過酒罈子,又彎腰把鐵盒子裡的金手鐲、金鎖和那疊錢重新包好,蓋上盒蓋,夾在腋下。
「走。」他說,「去看爸媽。」
秦璐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廢墟。
焦黑的殘垣斷壁在陰天底下顯得格外荒涼。
但那棵被燒焦了半邊的柿子樹還站著,枯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我想把這房子重新蓋起來。」她輕聲說道。
「好。」林國棟把酒罈子放進前車籃里,「咱們蓋一座更大的,院子重新鋪了,留塊地方給你種月季,到時候,咱們的孩子在這院子裡撒歡。」
秦璐站在廢墟上,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她跨上自行車后座,抱住林國棟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走吧。」
自行車拐出巷子,穿過老街,往那片長著歪脖子槐樹的土坡騎去。
……
後廚,林國強和孫師傅正在試新菜。
孫師傅最近琢磨了一道醬燜肘子。
用的大棚里種的青椒,燜了整整一上午。
林國強夾了一筷子,剛要說話,趙素梅掀帘子進來:「美麗來了,在包間等你。」
林國強放下筷子,擦了把手,往包間走。
推門進去,林美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杯茶,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陳江坐在她旁邊,跟他點了點頭。
「二哥。」林美麗把茶杯放下,「我要訂席面。」
林國強在她對面坐下來:「訂席面?什麼由頭?」
「喬遷宴。」林美麗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推到他面前,「我跟陳江在縣城買了套房。
下周六請大家吃飯,你幫我安排一下,按三十塊那檔的標準來,六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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