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三樓。
手術室門口的紅燈亮著,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兒。
長條木椅上,趙德厚和王桂蘭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
趙德厚佝僂著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王桂蘭眼眶紅得嚇人。
眼淚已經淌幹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嘴唇哆嗦著。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林國強一行四人幾乎是衝過來的。
趙素梅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跪在手術室門口的劉勝利。
劉勝利跪在冰涼的水磨石地上。
他臉上印著幾個鮮紅的巴掌印,左邊臉頰腫得老高,嘴角還掛著血絲。
他看見趙素梅和趙志軍,眼珠子動了動,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忽然抬手照著自己的臉又是狠狠一巴掌。
「爸,媽。」
趙素梅快步走到王桂蘭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冰涼的手,「二姐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
趙德厚的聲音沙啞,他抬眼看了一下林國強和趙志軍,又把頭低下去,「進去快一個鐘頭了。」
趙志軍衝到劉勝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劉勝利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後背撞在牆上,撞出一聲悶響。
「劉勝利!」
趙志軍的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響,「你就是這樣照顧我二姐的?啊?
她嫁到你們劉家才幾年?給你生了三個閨女,月子還沒出,人躺進了搶救室!
你說,她到底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他每說一句就推劉勝利一把,劉勝利的後背一下一下撞在牆上,撞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劉勝利不躲不閃,也不還手,就那麼任由他推。
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眼睛裡全是血絲。
嘴角的血跡蹭到了下巴上,他也不擦。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盯著劉勝利。
王桂蘭也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質問。
「說。」趙德厚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素英到底因為啥想不開?是不是因為你媽?!」
劉勝利順著牆滑下去,重新跪在了地上。
他的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頭埋在胸口,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今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素英還好好的。
她靠在床頭給三丫餵奶,大丫二丫趴在她旁邊逗妹妹玩。
她沖我笑了笑,讓我路上慢點騎……」
劉勝利抬手抹了把臉,手掌蹭過腫起的臉頰,疼得他嘶了口氣,「我到了供銷社,心裡一直不踏實。
眼皮跳了一早上,右眼,跳得我心慌。
我想了半天,跟主任請了個假,騎著車往回趕。」
「等我到了家……」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把後面的話擠出來,「我推開門,就看見我媽拿著掃帚在院子裡追著大丫二丫打。
大丫二丫縮在牆角,哭得嗓子都啞了,臉上都是紅印子。
素英抱著三丫站在堂屋門口,臉色白得嚇人,整個人都在晃。」
趙志軍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林國強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讓他衝上去。
「我一把奪了我媽的掃帚,問她幹什麼。」
劉勝利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媽坐在地上就嚎,說她要喝農藥,要下去找我爹,說這個家容不下她了,說兒媳婦騎到她頭上了。
她從屋裡拿出個農藥瓶子,擰開蓋子舉到嘴邊……」
劉勝利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和血,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我媽舉著農藥瓶子,逼我選。」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說,要麼把三丫送人,要麼她今天就喝農藥死在我面前。
她說劉家不能絕後,已經有了兩個賠錢貨,說什麼也不能再養三丫了,必須送人。」
走廊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素英聽完這句話……」
劉勝利閉上眼睛,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她衝上去,一把從我媽手裡搶過農藥瓶子。」
他猛地睜開眼,眼珠子血紅,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憤怒和恐懼:「她就那麼仰頭灌下去了!咕咚咕咚地灌!
我衝上去搶瓶子的時候她已經灌了半瓶了!她把農藥瓶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濺了一地……她說……」
劉勝利的聲音徹底碎了,碎成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嗚咽。
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跪在手術室門口,涕淚橫流。
「她說什麼?」
趙素梅的聲音冷得嚇人,她從王桂蘭身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劉勝利面前,「我二姐說什麼?」
劉勝利把臉埋在手裡,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說……該死的不是你,是我。
這下你滿意了?我沒給你們劉家生出兒子,是我對不起你劉家,我該死,我該死行了吧!」
趙素梅的身體晃了一下,林國強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沒有哭。
她死死盯著劉勝利。
走廊里響起一聲悶響。
趙志軍一拳砸在劉勝利臉上,然後又是一拳,第三拳打在肩膀上,第四拳捶在胸口。
每一拳都帶著風聲,每一拳都結結實實。
劉勝利被他打得倒在地上,蜷著身子,不躲不閃不擋,就那麼悶聲挨著。
「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
趙志軍騎在他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往下砸,「連自己老婆都護不住!我姐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種人!
你媽拿農藥瓶子嚇唬人,你看不出來?你讓她搶了農藥灌下去?
你站在那兒幹什麼吃的?你是死人嗎!」
田秀蘭從後面抱住趙志軍的腰,使勁往後拖:「志軍!這是在醫院!你冷靜點!」
趙志軍被田秀蘭拽開了,胸膛劇烈起伏著,拳頭還在發抖。
劉勝利躺在地上,鼻子裡淌出血來,糊了半張臉。
他慢慢撐著坐起來,沒有擦鼻血,就這麼低著頭,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王桂蘭站了起來。
她慢慢走到劉勝利面前,低著頭看他。
「劉勝利。」她的聲音浸滿了寒意,「你聽著,要是素英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了你媽的命。」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重新坐回長條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術室的門。
趙素梅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握住她冰涼的手。
趙志軍站在走廊中間,握緊拳頭,渾身還在抖。
田秀蘭輕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塞進他掌心裡。
林國強走過去把劉勝利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媽呢。」林國強沉聲問。
「在家。」劉勝利聲音沙啞,「大丫二丫三丫也在家。
她答應我照顧好孩子……她不敢再動她們。」
「最好是這樣。」林國強說完這句話,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