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素梅每天從飯莊帶飯菜過來,換著花樣給田秀蘭補身子。
田秀蘭在床上躺了兩天,第三天堅持要起來。
她在靈棚前給爹娘磕了三個頭,又在趙志軍的攙扶下坐到了旁邊。
王桂蘭看她臉色還有些蒼白,心疼的不得了。
第四天出殯,兩口棺材一前一後抬到了田家村北邊的祖墳。
黃土一鍬一鍬地填進去,堆成兩個挨在一起的新墳頭。
紙錢撒了一地,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飄過春天的麥田。
弔唁的親朋陸續散了。
田秀蘭讓趙志軍扶著她,走到墳前。
她挺著大肚子,慢慢跪了下去。
趙志軍在她旁邊跪下,一隻手始終虛扶在她腰後,隨時準備撐住她。
「家寶,家旺,過來,跪下。」
田家寶和田家旺從人群後面走到墳前,老老實實地跪在田秀蘭身後。
幾個還沒走的親戚站在遠處,不敢出聲,只是默默看著這一幕。
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把墳頭上新壓的紙錢吹得嘩嘩響。
田秀蘭看著面前兩座新墳,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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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媽都走了,今天當著他們的面,我把話跟你們說清楚。
你們有兩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你們自己出去找活路。
以後你們過得好也罷,過得不好也罷,我都不會再管。
你們是死是活,跟我沒有關係。」
「姐!不要……」
田家寶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的驚恐幾乎是赤裸裸的。
田家旺也嚇傻了,張著嘴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聽我說完。」
田秀蘭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第二條,以後聽我的規劃。
我讓志軍哥安排你們去飯莊當學徒,從最基礎的活干起,洗菜、切菜、擦灶台、倒垃圾。
學得好了,一步一步往上走,將來能靠手藝養活自己。
學得不好……」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趙志軍一眼,然後轉回來,一字一頓地說:「你們姐夫上次在田家村揍你們的時候,你們應該知道厲害。」
田家寶和田家旺齊齊打了個哆嗦。
他們當然記得那頓揍,骨頭疼了好幾天。
趙志軍那拳頭跟鐵錘似的,砸在身上悶疼悶疼的,好幾天都消不掉。
田家寶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聲音發哽但說得斬釘截鐵:「姐,姐夫,我跟家旺選第二條。
我們以後都聽你的。
你讓我們幹啥就幹啥,學什麼手藝都行,我保證不喊一聲苦!」
他拿胳膊肘杵了田家旺一下。
田家旺也趕緊點頭,哭著說:「姐,姐夫,我也不喊苦。
以後我要是不聽話,讓姐夫儘管揍我,打死都不冤!
我要是再犯渾,不用姐夫動手,我自己打自己!」
田秀蘭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弟弟。
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五歲。
跪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的保證不知道能不能當真。
但他們眼底那種驚惶和無助是真的。
爹媽沒了,家沒了。
這世上唯一還能管他們的人,就只剩下眼前這個挺著大肚子的姐姐。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這兩個曾經被慣壞的渾小子,從前有父母當靠山,如今靠山沒了,只能靠她。
她不管他們,誰管?
但她不會慣著他們了。
「都起來。」
田秀蘭扶著趙志軍的手臂,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弟弟。
「從今天起,你們倆搬到縣裡住。
志軍哥在飯莊附近幫你們找個住處。
安頓好後,就去飯莊報到。
跟著灶上的師父從頭學起。
師父說什麼你們就聽什麼,師父讓你們幹什麼你們就幹什麼。
學手藝跟種地不一樣,偷一天懶就落後一大截。
你們要是怕吃苦,現在還來得及反悔。」
「不反悔!」
田家寶搶著說,使勁搖頭,搖得眼淚都甩出去了,「姐,我們不怕吃苦!真的!」
田家旺也在一旁使勁點頭:「對!姐你放心,我們肯定好好學!
要是學不好,我自己都沒臉見你!」
田秀蘭看了他們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行,這話你們今天說的,爹媽在天上聽著。
以後做到做不到,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不跟你們說虛的,這條路是你們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她轉過身,對著兩座新墳又鞠了一躬。
遠處,趙德厚和王桂蘭站在人群里。
看著這一幕,王桂蘭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嘟囔了句:「兩個小崽子總算有人管了,秀蘭這孩子,比誰都能扛事。」
趙德厚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彎,帶著一絲欣慰。
林國強和趙素梅也在旁邊看著。
趙素梅扶著田秀蘭往馬車那邊走。
「秀蘭,你也得顧好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要緊。
這段時間你太不容易了,回去好好歇著,有什麼事讓志軍去跑。」
田秀蘭握著她的手:「三姐,我知道,讓你們都跟著操心了。」
「說什麼操心,咱家這些人,誰有事不是大家一起扛。」
林國強在後面跟趙志軍並肩走著。
「飯莊那邊你放心,田家寶、田家旺來了就好好練。
我讓孫師傅多盯著點,只要肯學,沒有練不出來的。
兩個小子有基礎沒基礎?」
趙志軍搖了搖頭:「一點基礎都沒有,別說切菜,連菜刀都沒怎麼摸過。」
「那正好。」林國強說,「一張白紙好畫,讓周浩帶他們。
周浩也是從零學起,天賦最差但最勤奮,他知道怎麼教不會的人。
讓他先帶著幹些雜活,慢慢上手。
等他覺得可以了,再安排去孫師傅那邊練刀工。」
趙志軍鄭重地說了句:「謝謝三姐夫,這份情我記著。」
林國強擺了擺手:「跟我還說這個。
志軍,你只管把家顧好,其他的大家幫你撐著。」
墳地漸漸安靜下來。
只剩下兩座新墳前未燃盡的紙錢還在冒著青煙。
田家寶和田家旺跟在田秀蘭身後往回走。
兩個少年低著頭,緊緊跟著姐姐的步伐,不敢落後半步。
田家寶走著走著,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座新墳。
田家旺拽了拽他的袖子,小聲問:「哥,明天去飯莊,師父會不會嫌我們笨?」
「嫌也給我忍著。」
田家寶咬著牙說,「姐說了,讓咱們學什麼就學什麼。
再笨也比比啥也不干強。
以前咱在村里橫著走,靠的是爹媽慣著。
現在爹媽沒了,咱要是再不懂事,就真的沒人管了。」
「我怕姐夫揍我。」
「那你別犯錯不就完了,姐夫打人是疼,但他說的話你聽進去沒?
他說爹媽走了,但我們還要活下去,要怎麼活是咱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