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走廊上說了會兒話功夫,大夫從產房裡走出來,摘下口罩,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田秀蘭的家屬在不在?可以進去把產婦扶到普通病房了。」
「在,在!」
趙志軍連忙應了聲,幾步就衝進了產房。
田秀蘭靠在產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
趙志軍走到床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田秀蘭抱了起來。
「志軍哥,」田秀蘭靠在他懷裡,說話聲音帶著點虛弱,眼睛卻亮的很,「我給你生了個兒子。」
趙志軍眼眶濕潤,抱緊她,步伐邁得十分穩當:「是,秀蘭,咱有兒子了,辛苦你了。」
田秀蘭靠在他懷裡,心裡儘是滿足。
趙志軍把她抱進普通病房,輕輕放在床上,又手忙腳亂地給她掖被角。
王桂蘭抱著孩子過來,把趙志軍往旁邊擠了擠。
她俯身替田秀蘭理了理額前汗濕的碎發,連聲說:「秀蘭辛苦了,餓不餓?想吃點什麼?」
田秀蘭搖頭:「媽,這會兒還不餓。」
趙德厚把拎來的暖壺放在床頭柜上,又把搪瓷缸子拿出來,倒了大半缸子熱水晾著。
眾人圍著田秀蘭七嘴八舌地關心。
田家寶和田家旺站在人群外圍。
兩個少年踮著腳往裡頭張望,想湊近又不好意思擠進去。
田家寶等了好一會兒,瞅了個空當,趕緊把手裡的網兜放在床頭柜上:「姐,這是我跟家旺買的麥乳精和黃桃罐頭,給你補身子。」
田家寶說完,又把手伸進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絨布袋子來。
他把袋子解開,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出一對金手鐲,遞到田秀蘭面前。
手鐲不大,細細的一對,上面刻著龍鳳呈祥的紋路,在病房的白熾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姐,這是我跟家旺攢了兩個多月工資給小外甥打的金手鐲,細了點,你別嫌棄。」
田家寶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一聲,「等將來我們倆學成手藝,漲了工資掙了錢,再給小外甥換對大的。」
田秀蘭接過那對小手鐲,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面凹凸有致的龍鳳紋路。
手鐲在她掌心裡涼涼的,金子的分量不重,但她覺得沉甸甸的。
她抬起頭看著兩個弟弟。
他們手指上纏著好幾道創可貼,那是每天切菜刷鍋留下的。
他們倆一個月工資只有二十塊,管吃管住也攢不下幾個錢。
這對金手鐲,得攢好久。
以前這兩個弟弟是什麼樣子,她再清楚不過了。
被爹娘慣得遊手好閒、偷奸耍滑。
來飯莊當學徒之前連醬油和醋都分不清。
現在他們天不亮就爬起來練刀工,手指被鹼水泡得通紅也不喊累,抬垃圾桶摔一身爛菜葉子也不哭。
他們學會了吃苦耐勞,學會了攢工資,學會了給小外甥打金手鐲。
他們真的變了。
「姐,」田家旺站在床邊,聲音不高,但說得很認真,「以前我們不懂事,老惹你生氣,以後不會了。
我跟哥一定好好學手藝,不給姐夫丟人,也不給你丟人。」
田秀蘭還沒來得及開口,田家寶忽然彎下腰湊近了看襁褓里的小外甥。
小傢伙閉著眼睛睡得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舉在耳邊,呼吸又輕又勻。
田家寶看了好一會兒,看著看著,眼眶突然就紅了。
「可惜爹媽沒能看到外孫出世。」
他小聲說了一句,聲音有些發哽。
田家旺站在他旁邊,也低下了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田秀蘭看著兩個弟弟低垂的腦袋,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想田母在手術台上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在墳前對兩個弟弟說的那番狠話。
這兩個小子跪在墳前說「要是不聽話讓姐夫儘管揍,打死都不冤」。
那些畫面一幕一幕在腦海里閃過。
最後定格在眼前這兩張年輕而認真的臉上。
「爹媽在天上看著呢。」田秀蘭輕聲說道,「只要你們倆能學好,踏踏實實地跟著師父學手藝,他們就安心了。
家寶,家旺,好好學廚藝,有一技之長傍身,一輩子都餓不著。」
田家寶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重重點頭:「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孫師傅說了,再過兩個月就讓我上灶炒第一個菜。」
「我也是!」田家旺趕緊接了一句,「顧師傅說我現在麵皮擀得比之前好多了,再過一陣就教我捏包子褶。」
田秀蘭看著兩個弟弟爭先恐後在她面前表現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把那對金手鐲給嬰兒戴上,小手鐲在小手腕上晃了晃,大了些,但金子軟,輕輕一捏就能收口。
小傢伙被冰涼的觸感驚了一下,手指動了動,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眾人看望完田秀蘭和孩子,不敢久留,怕影響產婦休息。
趙素芳拉著田秀蘭的手又叮囑了兩句,讓她好好養著別急著下地,回頭出了月子再來看她。
趙素英把三丫交給劉勝利抱著,自己彎腰幫田秀蘭把床頭的搪瓷缸子續滿了熱水。
兩家人先後告辭,病房裡漸漸安靜下來。
趙素梅對林國強說:「國強,你先帶家寶家旺回飯莊吧,我留兩天,幫著媽和志軍照顧秀蘭。
秀蘭今年沒了爹娘,坐月子連個娘家人都沒有,心裡頭不好受。
當初我坐月子的時候,媽怎麼照顧我的,我就怎麼照顧她。」
林國強點了點頭。
趙素梅當初生林慶安的時候,坐月子全靠王桂蘭伺候,這份情趙素梅一直記著。
他在床頭柜上又放了一百塊錢,對田秀蘭說:「有什麼需要的讓志軍隨時來找我,咱們都是一家人,別跟我客氣。」
「謝謝三姐夫。」田秀蘭感激一笑。
林國強擺擺手,帶著田家寶和田家旺出了病房。
田家寶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小跑著跟上了林國強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