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精神一振,跟著痕跡加快了腳步。
痕跡沿著溪道往山下延伸了大約兩三百米,然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岔溝。
轉過岔溝口的一棵歪脖子樹,林國強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個身影正在緩慢地移動。
那個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著。
一隻手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拐杖,另一隻手拽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捆著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
那個被捆的男人雙手被銬在身後,踉踉蹌蹌地被拖著往前走,嘴裡塞著一團破布,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是江明誠。
他身上的警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是泥和血。
左腿的褲腿被撕掉了一大截,小腿上用布條胡亂纏了幾圈,布條上滲出來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臉上也有些擦傷,頭髮里全是枯草和碎石子。
但他每走一步都踩得很穩,拽著麻繩的手沒有絲毫鬆動。
搜救隊員們愣了一瞬,然後一窩蜂地衝上去。
兩個人按住那個殺人犯,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罪犯的腿早就軟了,被拎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往下出溜,嘴裡嗚嗚嗚地叫著。
也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罵人。
林國強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扶住江明誠的肩膀。
江明誠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似乎是想笑,但臉上那些擦傷被扯動了一下。
他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二哥,你來了。」
「你小子……」
林國強看著他渾身上下的傷,喉頭髮緊,後半截話哽在嗓子裡說不出來。
江明誠鬆開手裡的麻繩,他整個人晃了一下,然後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後背靠著一塊大石頭,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我沒事,就是腿可能扭傷了,身上挨了幾拳,不礙事。」
他喘著氣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國強蹲下來,轉過去把後背對著他:「上來,我背你下去。」
江明誠猶豫了一下。
林國強頭也不回地說:「別磨蹭。」
江明誠苦笑了一聲,伸出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林國強把他背起來,雙手托著他的大腿。
他能感覺到,江明誠的身體繃得很緊,還在微微發抖。
那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的反應。
「美玲懷孕了你知不知道。」
林國強一邊往山下走一邊說。
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力道。
背上的江明誠身體猛地一震。
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他的衣服。
「美玲懷孕了?真的?」
江明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沙啞的嗓子裡透出一股壓都壓不住的驚喜,「二哥你說真的?我要當爸爸了?」
林國強冷冷哼了一聲,沒回頭,腳步也沒停:「當然是真的。
昨天美玲在衛生院查出來的,一個多月了。
你媽聽到你出事暈倒了,美玲一個人硬撐著不敢哭。
你小子命大,沒摔死你,可你讓她整整擔了一夜一天的心。
回去之後,好好哄哄她,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
江明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鄭重地說了句:「二哥說得對,都是我的錯。
當時那個逃犯拿半大孩子威脅我,我沒多想。
現在回想起來,是我考慮不周到,以後不會了。」
林國強沒再多說什麼。
腳下的山路又窄又陡,他卻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讓他不敢有絲毫分神。
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山腳下警車的燈光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透出來,把半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林國強背著江明誠一步步走出山腳的時候,等在路邊的民警和民兵們呼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
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有人趕緊把擔架抬過來,有人跑去給劉強報信。
江明誠趴在林國強背上,偏過頭看著衛生院的方向。
到了衛生院,林國強把江明誠背進急診室。
醫生護士一擁而上,剪褲腿的剪褲腿,消毒的消毒,拍片的拍片。
江母被林美玲扶著從病房裡走出來。
看見兒子滿身血污地躺在急診床上,眼淚又下來了。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抓著林美玲的手。
站在急診室門口,嘴唇哆嗦著,一遍一遍地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美玲站在急診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捂著嘴。
她想衝進去,又怕影響醫生處理傷口。
就那樣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把胸前的衣襟打濕了一大片。
醫生處理完傷口,把江明誠扭傷的腳踝打上了繃帶。
身上還有多處擦傷和軟組織挫傷,但沒有傷到骨頭和內臟。
這已經是最值得慶幸的事了。
等包紮處理完傷口,江明誠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醫生的肩膀,看向站在門口的林美玲。
「美玲。」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
林美玲再也忍不住了,幾步走到床邊。
想撲到他懷裡又怕碰到他的傷口,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哪兒。
最後只是輕輕握住了他沒受傷的那隻手。
那隻手又涼又髒,指甲縫裡全是泥和乾涸的血漬,手背上有好幾道深淺不一的擦傷。
但掌心溫熱,整個人是鮮活的。
「你嚇死我了。」
她說了這四個字,然後眼淚就斷了線地往下掉。
她哭著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氣小得像拍蚊子。
江明誠看著她的眼睛,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隔著繃帶和紗布,他的心跳穩穩地傳過來:「美玲,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也讓媽擔心了。」
江母站在床邊,抬手抹著眼淚,嘴裡說著:「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毛病,當兵的時候不要命,轉業了還不要命。
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怎麼活,你讓美玲怎麼活……」
江明誠轉頭看著母親,語氣鄭重:「媽,是我的錯,讓您擔驚受怕了。
以後我會更加小心,不再讓您和美玲替我操心。」
林美玲咬了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了一些:「我理解你是派出所所長,那是你的職責。
你要是不去追那個罪犯,那個被劫持的孩子說不定就沒了。
你能做的事,你不會往後退。
可是明誠,我也害怕……我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
你要是真出什麼事,我跟孩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