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腳踝扭傷和身上的多處挫傷,江明誠被批准休假一周。
這一周對他來說,倒像是因禍得福。
平時所里事務繁雜,三天兩頭加班。
有時候半夜接到報案就得爬起來出警,陪林美玲的時間少之又少。
現在腿傷了哪也去不了,只能在家老實待著。
反而有了大把的時間和家人在一起。
除了親戚朋友們輪番來探望之外,江母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和林美玲燉湯。
頭一天是排骨山藥湯。
第二天換成豬蹄黃豆湯。
第三天又燉了一鍋枸杞烏雞湯,天天不重樣。
她把湯碗端到江明誠面前,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
「趁熱喝,燉了兩個多鐘頭呢。
骨頭都燉酥了,湯濃得很,把肉也吃了,別光喝湯。」
江明誠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喝,喝完了把空碗遞給母親:「還是媽燉的湯好喝,比二哥飯莊孟師傅燉的都強。」
「少貧嘴。」江母接過空碗,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得壓都壓不住,「孟師傅是正經大廚,你拿你媽跟人家比,也不怕折了我的壽。」
「我說的是實話,孟師傅燉湯講究火候和配料,但媽你燉的湯有家的味道,這個誰也比不了。」
江母被他這一句話說得眼眶一熱。
她趕緊轉過身往灶房走,走到門口才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就會哄你媽開心,明天燉鯽魚湯,讓美玲多喝點,你少搶。」
林美玲每天從製衣作坊回來後就把帳本拿到堂屋裡,一邊陪他一邊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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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誠坐在旁邊的竹椅上,看著她一手撥算盤一手翻帳本。
林美玲指尖在算盤珠上噼里啪啦地翻飛,動作又快又准。
燭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而專注。
「美玲。」
「嗯?」林美玲頭也沒抬,手上的算盤珠子照撥不誤。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打算盤的時候這麼好看。」
林美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算盤:「你以前加班回來倒頭就睡,連鞋都懶得脫,哪有工夫看我打算盤。」
江明誠被她噎了一句,反而笑了:「那是我沒福氣,以後天天看。」
「有什麼好看的,打算盤又不是唱戲。」
「打算盤不好看,但你好看。」
林美玲的手指在算盤上頓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紅,瞪了他一眼:「腿瘸了還這麼多話。」
江明誠靠在竹椅背上,笑著不說話了,就安安靜靜地看她在燈下算帳。
過了一會兒,林美玲把帳本合上,捏了捏眉心,肩膀垮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江明誠關切詢問:「訂單忙不過來了?」
「嗯,這個月又接了兩個單位的工作服訂單,加上個月沒做完的那批貨,排到八月底都不一定能做完。」
林美玲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聲音裡帶著疲憊,「明天還得去進一批的確良料子,倉庫里的存貨快見底了。
小翠一個人也盯不過來,針線活能頂上來,但排產和核料還得我自己來。」
江明誠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用自己沒受傷的那隻手替她慢慢揉著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你現在懷孕了,不能跟以前一樣從早縫到晚。
該招人就招人,該放手就放手。」
「可是現在正是趕訂單的關鍵時候,我要是不盯著……」
「沒什麼可是的。」
江明誠打斷了她,語氣認真,「美玲,你是老闆,不是縫紉工。
你的手藝是設計和打版,不是天天踩縫紉機。
你把設計做好了,把質量關把住了,剩下的交給女工們去做,你自己的身子最要緊。」
他把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小腹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裡還是一片平坦。
但一個小生命已經實實在在地在裡面紮下了根。
「你懷著孕不能受累,得好好養著。
以前你一個人撐著製衣店,吃了多少苦才把招牌立起來,我都知道。
以後攤子越來越大,你得學會把擔子分給別人挑。
你現在主要負責設計和督工,踩縫紉機的事都交給女工們去做。」
林美玲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
那隻手粗糙有力,虎口上還有昨晚抓罪犯時留下的勒痕。
此刻卻輕柔得不像話。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那等明天小翠來了我跟她說。
讓她當組長,幫著我盯車間的活。
我再多招幾個熟練工,把縫紉機加到十二台。
你說得對,我得學著放手。」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不再像剛才算帳時那樣緊繃,帶著一種安心的鬆弛。
「明誠。」
「嗯?」
「你以後出任務,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多帶幾個人,別再一個人往上沖了。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有媽,有萍萍,還有肚子裡這個小的。
我們都在家等你回來。」
江明誠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答應你。」
……
商業局下屬倉庫是一排紅磚平房,坐落在縣城西邊一條巷子裡。
自從被調到這兒當管理員,趙德順每天的工作,就是守著這些貨物。
偶爾有單位來拉貨,他拿著單子對照著清點數目,在出貨單上蓋個章。
其餘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待在值班室里,對著牆壁和舊木桌發呆。
他無比想念從前在國營飯店當經理的日子。
那時候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
往飯店門口一站,進出的客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叫聲「趙經理」。
廚房的廚子對他點頭哈腰,徒弟給他端茶倒水。
逢年過節下面的人排著隊給他送禮。
那時候的他多風光啊,整個清河縣餐飲行當里誰不知道他趙德順的名字?
可現在呢?
他被發配到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倉庫。
灰撲撲的藍布工作服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也沒人給換新的。
每天跟鹽袋米袋醬油醋打交道,搬貨搬得腰酸背痛。
回到家裡老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張口閉口就是「你這個廢物,闖禍把連襟都連累了」。
連襟錢衛東自從被降職調離肉聯廠之後,就跟他徹底斷了來往。
以前逢年過節兩家都要湊在一起吃飯。
錢衛東的老婆跟他老婆是親姐妹,姐妹倆感情一直不錯。
現在倒好,錢衛東的老婆把所有的帳都算在了他趙德順頭上。
連他老婆回娘家都不給好臉色看。
他老婆受了娘家的氣,回來就朝他撒。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家裡的碗碟被他老婆摔碎了好幾套。
連他睡覺的枕頭都被扔出去過兩回。
趙德順越想越憋屈。
越憋屈心裡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他覺得這一切都是林國強和孫德勝的錯。
要不是林國強開了那個破飯莊,把孫德勝從國營飯店挖走,國營飯店的營業額怎麼會下滑得那麼厲害?
要不是營業額下滑被周副局長在會上當眾批評,他怎麼會一時衝動跟錢衛東合夥在豬肉上卡林國強?
要不是林國強有那麼大的人脈關係,他怎麼會一敗塗地被人查了個底朝天?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他在國營飯店當了這麼多年經理,拿點回扣、收點好處、給親戚朋友免個單,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孫德勝一個廚子,在國營飯店幹得好好的,憑什麼被人一挖就走?
走了之後還幫著林國強把飯莊搞得紅紅火火,這不是故意打他的臉嗎?
「都是林國強和孫德勝的錯。」
趙德順坐在值班室里,盯著桌上搪瓷缸子裡涼透了的茶水,自言自語地咒罵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進庫房,看見老周正在清點貨架上的庫存清單。
老周是倉庫的另一個管理員,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在倉庫幹了大半輩子。
趙德順路過老周身邊的時候,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清單。
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行字牢牢吸引住。
食用散鹽兩百斤,下午兩點出庫,收貨單位:國強飯莊。
趙德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