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魚塘的水面泛著閃閃的亮光。
柳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煩意亂。
老孫頭坐在魚塘邊的草棚底下,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
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馬老侯扯著閒話。
草棚是用幾根毛竹和稻草搭的,四面透風。
雖然擋不住熱氣,但好歹遮住了日頭。
棚子底下擺了一張矮腿木桌和三個小馬扎,桌上擱著一個搪瓷茶缸。
茶缸里的濃茶已經泡得發黑,茶葉沫子漂在面上。
老孫頭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眯眼,又把茶缸放下了。
「這天兒,熱得魚都不吃食了。」
老馬蹲在魚塘邊上的石塊上,把草帽摘下來扇著風,黝黑的臉膛上全是汗珠子,「昨兒個傍晚我撒了兩把料,今早一看,水面上的浮料都沒動多少。」
「魚也怕熱,都躲水底下涼快去了,」老侯蹲在另一邊,「等過了三伏天就好了。
今年這批魚長得不賴。」
老孫頭正要接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大步朝草棚這邊走過來。
他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網兜。
網兜里裝著兩包點心和一個玻璃罐子,看著像是麥乳精。
黑子和阿黃聽見動靜,懶洋洋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這兩條狗認人,來過幾次的熟人就懶得叫了。
「叔!」
年輕人還沒走到跟前就喊了一聲。
聲音乾脆,笑容滿面。
他穿著一件藍布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理得利索,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
「小剛來了。」
老孫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拿蒲扇指了指旁邊的馬扎,「坐吧,大熱天的,又跑這麼遠路。」
孫小剛走到近前,先把網兜擱在老孫頭腳邊,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香菸。
抽出兩根遞給老馬和老侯,笑著說:「馬叔,侯叔,你們也在呢,來,抽根煙,別嫌棄。」
老馬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朝老侯使了個眼色。
老侯心領神會,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啥,我剛想起來,魚塘那頭攔網還沒檢查,昨兒個好像有個地方鬆了,老馬你跟我一塊兒去看看。」
「對對對,攔網得看看。
你們叔侄倆聊,我們幹活去。」
老馬也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魚塘邊往遠處走。
走出幾十米開外,老馬才壓低聲音對老侯說:「老孫頭這侄兒來得夠勤的,這個月第幾回了?」
「第四回了吧。」
老侯回頭看了一眼。
孫小剛正彎著腰把網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動作殷勤得很。
「我看這小子八成有事求老孫頭。
不過老孫頭一輩子孤家寡人的,有個侄兒惦記著,也算是福氣。」
老馬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了。
魚塘邊,孫小剛把東西擺了一地。
兩包桃酥,一罐麥乳精,還有一瓶黃桃罐頭。
他把罐頭拿起來在老孫頭面前晃了晃,說:「叔,這罐頭是我專門托人從縣城百貨大樓帶的,黃桃的,又甜又軟乎,您牙口不好吃這個正合適。
您嘗嘗,要是喜歡下回我再給您帶。」
老孫頭把蒲扇放在膝蓋上。
看著地上這一堆東西,又看看侄兒那張笑得殷勤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小剛,你回回來都帶東西,你在鎮上打零工掙點錢也不容易,別老往我這兒花錢。
我一個老頭子,有吃有喝的,用不著這些。」
「您說啥呢,孝敬您是應該的。」
孫小剛在老孫頭旁邊的馬紮上坐下來,把網兜擱在桌子底下。
他然後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老孫頭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叔,我看你這臉色沒上回好,是不是最近又沒好好吃飯?
我跟你說多少回了,一個人也得把飯菜做精細點,別總糊弄。
你這把年紀了,身體要緊。」
「吃了吃了,好著呢。」
老孫頭擺了擺手,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一個人在這魚塘邊守了兩年了,除了老馬老侯和偶爾來送東西的林國強,平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侄兒隔三差五地跑來看他,陪他說說話,他心裡是高興的。
孫小剛站起來走到老孫頭身後,兩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起來:「叔,你這肩膀上的肌肉硬得跟石頭似的,肯定是夜裡受了涼。
我給你捏捏,舒筋活血。」
老孫頭被他捏得舒坦,眯著眼哼了兩聲。
孫小剛的手勁不大不小,捏得很舒服。
他一邊捏一邊跟老孫頭聊著天。
就聊些魚塘的收成、最近的天氣、鎮上供銷社新到了什麼好東西。
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句句都說到老孫頭心坎里。
捏完了肩膀,孫小剛又蹲下來給老孫頭捶腿,一邊捶一邊說:「叔,你這腿上的老寒腿也得注意,陰雨天氣要提前防寒保暖。」
老孫頭被他這一通伺候弄得心裡熱乎乎的。
拍了拍他的手說:「行了行了,捏得挺好,你也歇歇,大老遠跑過來,別光顧著伺候我。」
孫小剛這才坐回馬紮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看了看,皺起眉頭說:「這茶葉都泡沒色了,下回我給你帶兩罐好茶葉來,咱不喝這茶葉沫子。」
老孫頭說:「不用不用,喝習慣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老孫頭問:「你最近工作怎麼樣了?」
孫小剛說:「還是老樣子,在鎮上幫人搬搬貨打打零工,掙不了幾個錢。」
說著說著,孫小剛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眉頭也皺起來了。
老孫頭看他這副樣子,問:「咋了,是不是幹活太累了?」
孫小剛搖了搖頭,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他眼圈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滿。
「叔,你給我評評理,你說我爹是不是太過分了?」
老孫頭一怔:「你爹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