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寶見狀,不但不攔,反而跟著罵起來:「老不死的!整天就知道罵人!」
陳母捂著腿,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渾身都抖起來。
「你……你們這些兔崽子……」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反了天了!小崽子都敢打奶奶了!
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吧,我陳老婆子造了什麼孽啊!
好好的兒媳婦不要,迎進來一個懶婆娘,帶進來兩個白眼狼!
我不活了!我乾脆死了算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孫桂芝站在堂屋門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也沒上去扶,只衝著大寶二寶喊:「都別鬧了!回屋去!」
兩個孩子沖她吐了吐舌頭,跑走了。
陳母坐在冰涼的地上,拍著大腿繼續嚎:「我那兒啊,你睜眼看看吧!你不在家,你媽讓人家娘仨合起伙來欺負啊!
孫桂芝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早就聽柳河村的婆子說了,你在那邊勾搭的男人不止一個!
你纏上我兒子,就是要找個冤大頭替你養兒子!還有那個小的,寶泉他……他……」
「媽!」
陳建國一腳踏進院門。
他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了。
還沒進村,就有扛著鋤頭的鄰居攔住他,說你們家又吵起來了。
他走到自家院外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擠在牆頭外,捂著嘴交頭接耳。
他撥開人群走進去,就聽見陳母那句還沒說完的話。
陳母一見他回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撲過去,扯著他的袖子哭:「建國啊,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你媽就讓人欺負死了!
那個懶婆娘,自己不做飯不洗衣,還讓兩個小兔崽子打我!你管不管?你管不管啊!」
陳建國被她晃得身子發僵。
孫桂芝也迎上來,眼裡立時蓄了淚,聲音又柔又委屈:「建國,你別聽你媽瞎說。
我哪敢欺負她啊,是她先罵我的,罵得可難聽了。
大寶二寶小孩子家不懂事,看她凶我,才上來鬧了兩下。
我一天到晚在家忙這忙那,你媽還嫌我懶,我真是……」
「你忙個屁!」陳母尖聲打斷,「你天天睡到大天亮,起來就端個碗等著吃,孩子也不管,衣服也不洗,你忙什麼了?你忙什麼了!」
孫桂芝淚珠子滾下來:「我命苦啊!從進你們家門,給你們家生兒子,還要天天被婆婆指著鼻子罵。
建國,我是為了你才受這些委屈的,要不是為了寶泉,我早就走了!」
陳母怒極反笑:「你走啊!你現在就走!你前頭那兩個小兔崽子,你一塊兒帶走!看他們親爹家要不要!
你當別人不知道,你那兩個兒子就是拖油瓶,你急著找個男人,不就是想讓人替你養嗎!」
「媽!夠了!」陳建國一聲怒喝。
院子裡一下子靜下來。
牆外看熱鬧的人伸長了脖子,連北風都停了一瞬。
陳建國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都別吵了,再吵,都滾出去。」
陳母張了張嘴,沒敢再出聲。孫桂芝也收了淚,擦著眼睛往後退了半步。
大寶二寶躲在西屋門後,探頭探腦往外看。
陳寶泉還坐在堂屋地上,小臉憋得通紅,張著嘴哇哇大哭,眼淚糊了滿臉。
陳建國走過去,彎腰把兒子抱起來。
陳寶泉一到他懷裡,哭聲漸小,小手胡亂抓他的衣領。
陳建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小臉圓乎乎的,眉眼卻怎麼也看不出像誰。
孫桂芝說像他,陳母說像他小時候。
可陳建國自己照鏡子,怎麼都找不出一點相像的地方。
村里那些閒話,他早聽過。
有人說寶泉跟他一點都不像。
有人說孫桂芝在柳河村的時候就沒斷過男人,誰曉得肚裡的種是哪個的。
還有人說,孫桂芝就是拿孩子訛上他的。
他不信。
可聽得多了,心裡到底還是硌得慌。
尤其最近,陳寶泉越大,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就越重。
「都進屋吧,外頭冷。」他抱著孩子,先進了堂屋。
陳母抹了把臉,轉身進了廚房。
孫桂芝跟進去,給陳建國倒了碗熱水,放在桌上。
屋裡光線暗,陳建國抱著孩子坐在矮凳上,沒說話。
孫桂芝在對面坐下,瞅了他幾眼,試探著開口:「建國,上個月的工資,快發了吧?」
「嗯,再有兩三天。」
孫桂芝往前傾了傾身子:「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陳建國沒看她,低頭逗弄懷裡的寶泉:「說。」
「那個……你每月給林美玲匯的那三十塊,能不能不給了?」
陳建國手上動作一頓,慢慢抬起眼,目光冷下來。
「你再說一遍。」
孫桂芝被他看得不自在,硬著頭皮說:「咱家六口人,就指望你六十塊。
光吃穿用度,一個月少說也得四十塊。
你再給林美玲三十,咱娘幾個只能花三十。
這日子過得……你也看見了。」
陳建國說:「過得緊,你就想著剋扣萍萍的撫養費?」
孫桂芝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林美玲現在開著製衣坊,一個月掙得不比你這個大男人少。
她那日子過得多滋潤,哪裡還差這三十塊?這錢給不給她,對萍萍來說都一樣。
可是對咱家來說,這三十塊能多吃幾頓肉,能給寶泉扯幾身新衣裳……」
「孫桂芝。」陳建國叫了她全名。
孫桂芝一下住了嘴。
陳建國盯著她,聲音又冷又硬:「那三十塊,是給萍萍的撫養費。
當初簽離婚協議的時候,你就在場。
這才過了一年多,你就想反悔了?
你是想讓我毀約,還是想讓林家人把我告到派出所去?」
孫桂芝臉色訕訕:「哪那麼嚴重……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這沒得商量。」陳建國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抱著,一字一頓,「萍萍每月的撫養費,不能少一分。
你要覺得家裡難過,你自己想辦法,別往孩子身上打主意。」
孫桂芝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下去,只小聲嘟囔:「不行就不行嘛,發那麼大火幹什麼。」
屋裡一時靜下來,只有陳寶泉咿咿呀呀的聲音,和陳母在廚房裡切菜的響動。
陳建國打量著孫桂芝。
她坐在對面,頭髮梳得溜光,臉上紅潤,身上穿著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襖,腳上一雙新做的棉鞋,鞋面上還繡著花。
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肩上的布丁摞著布丁。
以前林美玲在的時候,家裡有好東西總是先緊著他和萍萍。
她手巧,會裁會做,家裡雖不寬裕,可他和孩子從來沒穿過破衣爛衫。
逢年過節,還能添件新衣裳。
孫桂芝進了門,家裡日子越過越糟。
她月月給自己添置東西,給大寶二寶買零嘴,對陳母卻一毛不拔。
陳建國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管。
家裡的爛帳,他早沒心思算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家裡壓力大,我知道。」
孫桂芝抬頭看他,眼裡帶了點期待。
「媽歲數大了,還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家務全包。」
陳建國看著懷裡的兒子,語氣平靜,「桂芝,你也去找個活干吧。
沙河鎮上有招女工的,糊火柴盒、拆棉紗、做紙箱,一個月干好了也有二十多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