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校長放心,我記下地址電話,到時候安排人送過去,時間您定。」
「下周三之前吧。」
「沒問題。」
林國強把地址記在本子上,掛了電話,長長出了口氣。
趙素梅給他碗裡添了勺湯:「又來訂單了?」
「市供銷社加量了,腊味一千五百斤,師範學校新訂了五百斤。
這還沒算各鄉鎮的。」
趙素梅放下湯勺:「包裝夠不夠?」
林國強愣了一下:「我還真沒顧上問,明天讓馬建忠去……」
「我已經訂了。」
趙素梅從抽屜里拿出張單子遞給他,「看你最近跟各鄉鎮幹部聯繫,接了不少訂單,我就打電話去印刷廠訂了。
腊味真空袋五千個,醃菜標籤紙五千張,紙箱一千個,後天到貨。」
林國強接過單子看了看,放下,伸手拉住趙素梅的手。
「家有賢妻,真是我的福氣。」
趙素梅把手抽回來,瞪了他一眼:「你這人,還肉麻上了。」
「實話。」林國強嘿嘿笑了兩聲,端起碗扒飯,「吃飯吃飯。」
接下來幾天,林國強按訂單先後安排送貨。
各鄉鎮的貨,他安排工廠新招的送貨員去送。
兩個年輕人,一個姓陳,一個姓劉,都配了三輪車。
車斗里裝著腊味醃菜的紙箱,每到一個鄉鎮,先去供銷社,再去個體百貨店。
一天下來能跑兩三個鎮。
市裡的訂單,還是找林國棟送。
林國棟開著貨車,跑市里熟門熟路。
每次去,馬建忠都跟著。
這馬建忠是林國強招的副廠長,目前還在試用期。
他三十來歲,也是退伍兵,在部隊幹過炊事班。
人勤快,腦子也活泛,接人待物辦事能力都行。
頭一回跟林國棟去市里送貨,回來後林國強問他怎麼樣,他說:「路摸清了,供銷社和國營飯店的倉庫在哪,卸貨找誰,都記住了。」
林國強拍了拍他肩膀:「以後市裡的貨你跟車,我不在的時候,你代表廠里跟人對接。」
「廠長您放心。」
這天下午,林國強在工業園辦公室盤帳。
馬建忠推門進來:「廠長,今天一共發了五車貨。
沙河鎮、趙家集、田家窪各一車,市供銷社和師範學校一車。
明天還有三車等著。」
「庫存還夠嗎?」
「腊味夠,醃菜那邊陳江說蘿蔔乾不太夠了,得趕一批。」
「讓林美麗去安排。」
馬建忠出去了。
林國強靠在椅背上,拿出本子算了算。
這個月腊味走了八千多斤,醃菜走了六千多斤。
刨去成本和人工,淨利潤能賺一半還多。
這也是因為,腊味所需的肉,都來源養豬場,進貨價低。
廠房是自家建的,租金便宜。
他正算著,電話響了。
「二哥。」林美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笑,「二哥,蘿蔔乾我安排三班倒了,後天能趕出來。」
「行,趕貨歸趕貨,質量得保證。」
「我知道,對了二哥,我覺得現在醃菜品種不夠多,想再加幾個新品,比如海帶絲、榨菜、酸筍這些,你覺得行不行?」
「你跟孫師傅要配方,先試做一小批,味道好了再上量。」
「好嘞。」
掛了電話,林國強站在窗前。
院子裡貨車正在裝貨,工人搬著紙箱往車上摞。
1號廠房冒著煙,2號廠房亮著燈,門口的林家醃菜廠招牌在夕陽里泛著光。
趙素梅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飯盒。
「今天什麼菜?」林國強迎上去。
「蒜苔炒臘肉、紅燒茄子,食堂的大鍋菜,我剛吃過了,味道還不錯。」
趙素梅把飯盒遞給他,「你別光顧著忙,趁熱吃。」
林國強打開飯盒,夾了塊臘肉放嘴裡。
咸香,回甘,越嚼越香。
「對了。」趙素梅從口袋裡掏出張單子,「師範學校的方校長又打電話來了。
說學生們吃了腊味,都說好,過兩天再加訂五百斤。
還有醃菜,也要三百斤。」
林國強嚼著臘肉,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國強腊味和林家醃菜,這是徹底在市里站穩腳跟了。
……
四月初,陳建國被槍斃。
傍晚,江明誠下班到家,看到林美玲正靠在床頭給小向陽餵奶。
萍萍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田字格里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江明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林美玲餵完奶把孩子放到小床上,才走過去坐下。
「美玲。」
「嗯?」林美玲抬頭看他,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
「陳建國的事,今天執行了。」
林美玲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手頓了一下。
她低頭把向陽的襁褓掖了掖,沉默了一會兒。
「他家那邊呢?」
「他媽領了骨灰回去,哭得不行。
陳家族裡幫著張羅喪事,說是過兩天辦。」
林美玲又沉默了一陣,聲音很輕:「等下葬那天,讓萍萍去磕個頭吧。」
江明誠看著她。
「好歹是親爹。」林美玲說,「去送最後一程,也算全了一場父女情分。」
「好。」江明誠點頭,「我帶她去。」
林美玲沒再說什麼,起身去給萍萍檢查作業。
陳建國的葬禮辦在陳家村。
這天天氣不好,灰濛濛的,風裡帶著濕氣。
陳母穿著一身白孝服,被人攙著,走路都是軟的。
棺材是陳家族裡湊錢買的,薄皮鬆木,刷了層黑漆。
幾個叔伯幫忙挖坑、抬棺。
江明誠帶著萍萍到了。
萍萍穿著件素淨的藍布褂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
「萍萍,去給你親爹磕個頭。」
江明誠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
萍萍點了點頭,走到墳前,雙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額頭上沾了黃土,她也沒擦,站起來退到江明誠身邊,小手拉著他的衣角。
她才六歲,對死亡的含義還不太理解。
但小姑娘也莫名感受到了悲傷的氛圍,小臉嚴肅緊繃著。
陳母跪在墳前,抱著棺材不撒手。
「建國!我的兒啊!」
她嗓子已經哭啞了,聲音像破鑼,「你走了讓媽怎麼活啊!你睜開眼看看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