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撕心裂肺的痛苦,什麼是天塌下來的絕望,此刻在劉三妹身上具象化。
她似乎完全不能接受丈夫已經去世的事實,雙眼緊閉著,把額頭緊緊貼在楊德水的額頭上。
像一塊木頭一樣僵硬著不動,仿佛時間在她身上靜止了。
她只是在掀開白布的那一刻哭了一下,就開始了長久的沉默,死一般的沉寂。
楊志遠一早被郭興昌安排人抱出去了,這么小的孩子,不應該承受這樣的殘酷。
「三妹,三妹啊?」終究還是村長郭興昌上前輕拍了一下三妹的肩膀,把她拉回了現實。
「哇......啊!啊!啊!」一聲悽厲的哭喊,緊接著就是三聲歇斯底里的大叫,劉三妹的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癱倒在地上。
「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天啊,天啊......楊德水,你為什麼要那麼固執?為什麼啊?天啊,該怎麼辦啊......」聲音空洞無力,仿佛全部的希望都被抽去。
「三妹你別這樣,你還有孩子......」朱老五和郭興昌擔心劉三妹的身體出現問題,兩人一人一邊胳膊把劉三妹架起來想拉她出去。
可劉三妹像是反應過來了,開始死命的掙扎著,雙手緊緊抓住那張床的邊沿,嘴裡仍舊不停的發出大喊。
「你讓我和他去吧,我不走!他死了,我怎麼活下去?天啊,啊......我沒法活下去了!沒法活下去了!」
「楊德水你給我起來啊,你起來我求求你!你怎麼忍心丟下我?我等了你大半輩子才嫁給你的......啊,天啊!德水,德水,你讓我怎麼辦?」
這樣的人間慘劇,令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甚至有幾個平日裡堅強的漢子都發出抽泣聲。
原本醫院是不讓喧譁的, 可趕來提醒的護士也都不忍心去阻止這個可憐的女人,只是默默的等在門口。
金桃也趕到了,她的腳像是沒了根,幾步一個踉蹌,不知道摔了多少跟頭。
她的身上還穿著學校剛發的藍色校服,腳上穿著楊德水特意給她買的運動鞋,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撲倒在母親劉三妹的身邊。
愧疚早已把她的身心煎熬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有點不敢面對劉三妹。
「媽......」
「啪!」見到金桃的臉,劉三妹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臉上,「為什麼?為什麼又是因為你?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這一巴掌劉三妹沒有留力氣,金桃的臉被打的高高腫起,嘴角都裂開出了血,可她沒有一點怨言。
眼淚順著金桃的臉頰落下,她跪在劉三妹面前不停的道歉。
「對不起媽,我不知道我爸他會......你打我吧,你打死我行不?只要你能消氣!媽,我也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就如朱老五說的那樣,楊德水在中午的時候就離開了,臨走的時候還帶金桃在學校附近的小飯館吃的灌湯包。
其實學校食堂有午飯,但楊德水覺得閨女以後要天天住在這裡,還不如提前吃一頓好的,省的在學校里吃膩了饞得慌。
兩父女有說有笑,金桃已經想不起多久沒這樣和父親單獨吃東西,甚至還不停地幻想著以後自己真的考上大學以後的生活。
「等那個時候,咱爺倆還得去大學門口吃呢!到時候還得帶著你弟弟和你媽一起,嘗嘗大學生們的飯菜!」楊德水也開心的不行。
在小飯館吃完飯以後楊德水就開著三馬子回家了,金桃則目送父親離開以後就回到了學校里。
上午報名,中午吃飯以後就要分宿舍,聽說晚上還有生活老師來檢查內務。
班級早分好了,一共十個班級,金桃的成績屬於下游, 所以分到了初一七班。
宿舍里八個女孩子,大家看起來都挺好相處的,互相做完介紹又相伴去了學校的廁所和水房,然後就準備熄燈睡覺。
總之一切都比金桃想像中的要好,甚至圍繞在她身上那三四年的小學時期陰影剎那間都不復存在了。
她期待著能交到新的朋友,開啟新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那麼美好。
可郭興昌派去的一位同村的叔叔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像是被當頭棒喝。
「你爸沒了,現在在醫院裡,我接你過去送送!」
沒了,沒了是什麼意思?金桃的腦袋嗡嗡作響,半晌沒反應過來。
「快走啊苦丫,你媽已經帶著你弟弟來了!這大半夜的我求了學校保安很久人家才給開門的!」那人急的滿頭大汗,扯著金桃的一隻胳膊快速的向外奔跑。
風經過金桃的耳畔,她才像是恢復了神志,迷迷糊糊的跟著跑出校門,上了車。
直到看到太平間三個字,還有聽到母親劉三妹的哭聲,金桃這才確定自己沒有做夢。
沒了,就是死了,就是不在了。
她的父親,那個把她親自從大雪裡抱回家辛辛苦苦養大的男人......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在來時路上,那位叔叔已經把事情簡單的和金桃講述了一遍,她完全不敢相信,父親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事。
車子太舊了,跑那麼遠的路機器受不了就壞在了半路。
但因為楊德水為了節省時間早點回去照顧老婆孩子,所以選了一條小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有修車的地方。
大概率第一次壞了以後他硬撐著繼續開......因為車子狀態不穩定加上路不好走,而且那個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在經過一條窄路的時候,連人帶車拐進了坑裡。
這過程是大家看過那輛車的情況和楊德水的死狀分析出來的,八九不離十。
肋骨全部折斷,兩根斷骨扎進內臟里,造成了內臟出血。
長時間沒人發現,流血過多導致休克,所以......
其實就算是沒流血,楊德水的雙腿在掉進去的那一刻已經被全部折斷成粉碎性骨折,大概率也是活不成的。
「受折磨的時間不長,應該走的不算太痛苦。」這是醫生安慰家屬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