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後的時光,陽光有些刺眼, 但這個季節已經不熱了。
金桃換了一身長袖長褲,坐在了林睿軒摩托車的后座上。
白色的的確良襯衫,松松垮垮的,灰綠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三妹做的黑灰色布鞋。
她只背了書包,有些長的辮子隨意的扎在腦後,幾縷劉海隨著微風輕輕吹動著,顯得小小的臉更窄了。
站在巷子口,金桃戀戀不捨的望著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心中不禁又感酸澀。
地早賣了,這房子算是一家人僅剩的念想,說不清多久以後也會坍塌。
當年楊德水帶著金桃搬進來的時候,這房子完全是土坯做的,後面幾年雖然也修繕過,但始終沒有完全翻蓋。
楊德水那個時候是有這個打算的,想著等孩子們大一點,就重新蓋五間磚瓦房。
但命運弄人......他走了,三妹也沒有能力翻蓋房子。
這算是村子裡最破的房子,就這麼保存到了現在。
牆上的皮都剝落了,屋頂也有茅草......下次回來的時候,估計就是一片廢墟了吧?
「不用傷感,這宅基地還是你們家的,以後可以重新修。」林睿軒看出了金桃的想法,輕聲安慰。
「嗯,我們走吧。」事已至此,感傷也沒用。
車子騎的很緩慢,林睿軒是怕金桃坐不穩,幾次都回頭看她。
這個時間村子裡沒什麼人下地,所以只有零星幾個人經過,金桃也全都裝作沒看見。
她不想讓別人再問起,就這麼安靜的離開吧。
「小桃,你真的要走了嗎?」在經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兩人還是被人攔住。
是王玉芬和許久不見,明顯蒼老了許多的楊栓成。
和前幾天比起來,王玉芬似乎又虛弱了許多,淚眼婆娑的被楊栓成攙扶著。
「謝謝你那天背我出去。」說完金桃對著王玉芬鞠躬。
「你跟我這麼客氣,這麼客氣......其實我心裡挺彆扭的。」王玉芬使勁吸著鼻子。
金桃不語,慢慢垂下眼瞼,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不恨王玉芬了, 但也沒想過要回自己這對親生父母身邊,就算是林家祖孫不來,她也不會的。
自己這輩子只有一對父母,現在已經離世了,這是金桃這輩子都不會改變的想法。
「我聽說你要走,那你啥時候會回來呢?」王玉芬向前一步,「我苦命的孩子,嗚嗚嗚......」
「我也不知道,」金桃終於抬頭,「你好好保重身體,二姐和三姐,她們會回來的。」
「真的嗎?其實我也想......我現在都後悔了你知道嗎?我很後悔,」玉芬哭的泣不成聲,「要是當年我倆不是那樣......算了,說這些還幹什麼呢?我知道你不想聽。」
接二連三的打擊,王玉芬的精神狀態確實已經不太行了,講話和表達都有些語無倫次,讓人聽著心酸。
楊栓成在邊上一直沉默不語,但卻嘆了幾聲氣,眼眶也跟著微紅。
歸根結底,幾個孩子的苦難都是從楊栓成開始的,要是當年他不是和母親劉翠花一起逼著王玉芬必須生兒子,還要強扭著把四丫頭送人......要是不重男輕女,不整天盤算著養老。
可能會是另外一番光景吧?
不知道午夜夢回的時候,楊栓成會不會對自己當初做的那些決定感到後悔?
王玉芬的頭髮已經幾乎全白了,整個人也瘦了許多,身子佝僂著,哭的時候能明顯聽出肺部有迴響,不停的咳嗽。
如今的她,就是一個風燭殘年的可憐老人。
金桃終究是不忍心,從口袋裡掏出了僅有的兩張紙巾遞過去,替王玉芬輕輕擦去眼淚。
這也是母女倆這麼多年以來唯一一次靠的這麼近,就距離那麼幾厘米。
王玉芬的眼底閃過一絲眷戀和驚喜,可很快的,金桃又退了回去,在不遠處站定。
「我走了。」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向林睿軒的車子,再也沒回頭。
王玉芬悵然的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無力的依靠在丈夫的身上,嘴裡不停念叨著。
「孩子她爹啊,咱家四丫頭也走了......四丫頭也走了......」
「哎,回去吧。」楊栓成發出長長的嘆息,幾乎是半抱著玉芬也轉身。
風吹的樹葉沙沙響,高高的玉米地里翻騰起綠浪,一切都像是沒發生改變。
但好像,又都變了。
到了縣城以後,林睿軒先是帶著金桃去了學校恢復學籍,全程金桃都沒怎麼開口,都是林睿軒溝通的。
他自稱是金桃的表哥,把金桃家發生變故全都講述了一遍,又主動簽署了責任書,認同學校給金桃的逃課記大過處分。
當然,這都是形式上的,學校里的領導也不是冷血動物。
這處分不會對外公布,金桃正常學習,也不會受任何限制和影響。
最後林睿軒還主動拿出兩瓶酒放在了領導的桌子上,請求給金桃重新安排一下班級。
金桃偷眼一眼,是兩瓶茅台,忍不住咋舌。
這傢伙現在這麼有錢,竟然能買得起這麼貴的酒?而且,他們這麼搞算是賄賂領導吧,真的不會被趕出去嗎?
可林睿軒一直笑盈盈的,神情全是尊重和懇求,卻不帶一絲諂媚。
接待兩人的一位姓竇的主任,禿瓢戴眼鏡,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
最初和林睿軒說的都是不咸不淡,非常公式化,可看到那兩瓶茅台以後,突然就笑開了,語氣也熱絡不少。
「按照道理來說,班級已經分好,楊金桃還被處分了大過,所以調換班級有些不現實......不過這孩子命苦,挺可憐的,我就走走後門跟那邊老師們溝通一下,換到陳老師那邊去吧?女老師做班主任比較好溝通。」
「那真是謝謝您了,」林睿軒很給面子的微微鞠躬,「我早就和我妹說,咱們學校領導比較有人情味,讓她放心的學習。」
誇讚領導和學校,又不算拍馬屁,力度拿捏的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