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彩累了，和劉家夫妻倆也實在沒什麼好聊，就在草草吃了口飯以後就又去找了金月。
伊珊挺精神，一直在咿咿呀呀的說話，口舌還不是很利索，但看的出來是個聰明活潑的姑娘。
艷彩進門的時候，金月正依偎在傳傑身上逗弄著女兒，一家三口氣氛很溫馨。
「姑？"看到艷彩進來，金月立刻收斂笑容規矩的站好。
傳傑聽到聲音也轉頭，順便把女兒伊珊抱在懷裡，也跟著禮貌的打招呼。
「姑，今晚你就在這湊合一晚，我和我爸媽睡去！明天一早咱進城看看。」
「麻煩你們了。」對傳傑印象著實不錯，艷彩有些難為情的笑笑。
不過這樣也好，她可以私下單獨問金月一些問題。
「姑撓撓~~姑撓撓~~」小伊珊笨拙的拿著一塊玩具積木笑嘻嘻的放在艷彩手裡。
艷彩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伊珊這是在喊自己。
姑姥姥......這孩子說不清楚，年紀太小了。
心像是被瞬間融化，艷彩動容的抱起伊珊在懷裡，低頭親了兩下。
「怎麼這麼可愛呢？怪不得人家都說孩子是天使，是這個世界上最純潔的。」
「伊珊確實很乖，」金月的神情也跟著放鬆，「我覺得伊珊是我生命里最亮的一道光，自從有了她，我忽然感覺這個人間是值得的。」
艷彩的動作頓住，眼底閃過一絲驚愕和迷茫。
她無法理解，因為她這輩子沒做過母親，也......沒有機會成為一個母親了。
這一夜，艷彩和金月說了很多很多，從兩人各自的小時候聊到理想，再到後面說到了金月的學業和她在外漂泊的這些年。
金月的表情很淡定也很麻木，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月光，艷彩還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淚水。
「我其實一直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考上大學，但從我有記憶來我就把這件事深深的記住了......只有我得了一百分，只有我拿了獎狀，媽才對我有好臉色，我才是家裡最受關注的那個人。」
「大姐是爸媽第一個孩子，她懂事又能幹，二姐性格像男孩奶奶最喜歡......金虎又是爸媽的心尖肉，而我呢？我那個時候找不到在家裡的位置，所以我就拼命學習。」
「有記憶以來，我是家裡挨打最多的一個，也是爸媽嘴裡不會說話不會來事的犟種......我記得我被打的最嚴重的一次，是我感冒了不想待在家裡，想跟著媽一起去磨房磨麵粉......」說到這裡，金月哽咽了一下才又繼續，「媽不帶我，我當時就哭啊，我以為我哭就有用......沒想到，媽被惹急了，直接抓著我的後背衣服提起來一下一下的往地上摔。」
「地面好冷好硬，我的鼻子和臉都磕的好疼，但我不敢求饒，想掙扎也沒辦法......後來鄰居看不下去我滿臉血，強擰著媽把我放開的。」金月忽然轉頭對著艷彩問道，「姑，你覺得我該恨她嗎？」
艷彩不答，她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她覺得金月是糾結的。
果然，金月繼續自說自話。
「可我腦子裡想的全是，我小時候生那麼嚴重的病，她抱著我向醫生磕頭求人家救我......我這點傷算什麼呢？和命比起來，磕幾下算啥？可我打心眼裡對媽親近不起來，我很怕她又感激她。」
這種矛盾的感受讓金月糾結了這麼多年， 直到現在她也沒想通。
想不通也不敢問，就只能學習，尤其是金虎退學之後。
金月想成為那個雙全打破家徒四壁的人，成為父母的驕傲，但這不是金月想就能做到的。
學習除了努力以外，它也很吃天賦，金月正是那個天賦一般的人。
「我覺得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我的頭髮都白了，像是走火入魔一般......其實按照我當時的成績，正常發揮的話，我可以考上省內二本的，但我卻不敢考了。」一滴淚水順著金月的臉頰滑落下來。
「為什麼？其實二本也很好，也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艷彩不解。
「因為我不敢面對爸媽失望的眼神，也不敢想像，我要是考不到好成績，要怎麼去向他們交代？」金月自嘲的搖頭，「而且我爸說過，要是我考不到省內那所唯一的一本院校，所有學費和生活費都要我自己想辦法去貸款，他一分都不會出。」
「他真這麼說了嗎？」艷彩感覺不可思議，眉頭幾乎擰成一團。
她只知道當初金月沒參加高考，可沒想到裡面居然有這麼多彎彎繞繞，那也難怪金月會膽怯。
「姑，我真的沒辦法，我想不出任何可以保證自己考上那學校的辦法。」金月認真的說道，「承擔不起後果，那就乾脆不做，我覺得那是我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艷彩理解了金月，理解了十八歲的金月。
「人生是有無限種可能的，你也不要太耿耿於懷了，等你和傳傑的婚事落地......你還可以選擇做其他的職業，誰能說上不好學就註定一輩子碌碌無為呢？」
「可是姑，我覺得我不行，我誤入了那樣的爛泥里，遭遇過那種骯髒的事情。」金月忽然捂住臉哭了起來。
艷彩立刻就明白金月指的是什麼，她一改剛才安慰和開導的模樣，突然上前死死捂住了金月的嘴。
金月愕然，不明白姑姑這是什麼意思。
「姑......」
「把那些事爛在肚子裡，懂嗎？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是所有人，都不能知道，聽清楚了嗎？你只是因為學習原因離家出走在社會上混了幾年而已！在餐館打工也好，進廠打螺絲也罷，甚至談了幾個男朋友都不要緊！唯獨那些爛泥里的生活，給我全部忘掉！」艷彩的表情從來沒這麼嚴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