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郡城內,郡守府大堂。
劉冠坐椅子上,看著眼前五花大綁的秦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秦玌站在堂中,渾身捆得像個粽子。
可他的腰杆還挺著。
劉冠看了他三息,開口了。
「秦將軍,你的朝廷大軍已經潰敗。」
秦玌沒說話。
「王治正在整理潰兵,已經開始後撤了。」
秦玌的眉頭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看著劉冠,眼神複雜。
「此戰是我敗了。」
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急功近利,愚蠢至極。」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
「明知你這賊首武藝超凡,卻還是如此簡單就中了你的激將法,與你對沖。」
劉冠看著他,沒接話。
堂內安靜了幾息。
「秦將軍,」劉冠開口了,「你可願降?」
秦玌聞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秦家世代忠良。」
他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投降?」
「不可能。」
劉冠看著他,點了點頭。
「那就……」
「主公不可!」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他的話。
張伯孔大步走進來,袍角帶風,在秦玌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五花大綁的秦玌,笑了。
「秦將軍如此忠良,」張伯孔開口,「應該放他離去。」
堂內一靜。
秦玌扭頭。
他盯著張伯孔,眼睛慢慢睜大。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股子清貴的書卷氣……
「你是……」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青州張家的張伯孔?!」
張伯孔微微一笑,拱手一揖。
「正是在下。」
秦玌的臉瞬間漲紅,額頭青筋暴起。
「逆賊!!!」
他暴喝出聲,整個人往前沖,被兩個親兵死死按住。
「叛賊!!!你張家世代書香,出過兩位帝師,三位宰相!你竟敢投賊!你竟敢——」
「秦將軍。」
張伯孔的聲音很輕,但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秦玌的話卡在喉嚨里。
張伯孔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們大武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秦玌喘著粗氣,瞪著他,眼眶通紅。
張伯孔沒再理他,轉身朝劉冠拱手。
「請主公放秦將軍離去。」
劉冠看著他,沒說話。
「大哥!」
趙大虎突然從旁邊竄出來,嗓門大得像打雷。
「不能放!這姓秦的是朝廷大將,抓了他能換多少好處?放了他,他回頭又帶兵來打咱們!」
李四也湊上來,壓低聲音:「主公,趙大虎說得對。這秦玌是英國公之孫,武明凰欽點的猛將。放他回去,等於放虎歸山。」
韓猛和趙毅站在一旁,沒說話。
秦玌站在中間,冷眼看著這些人。
他等著劉冠開口。
等著看這個殺神到底要怎麼處置他。
劉冠抬起手。
堂內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秦玌。
然後站起來,走到秦玌面前。
「秦將軍。」
劉冠開口。
「我饒你一命。」
秦玌愣住了。
劉冠轉過身,朝那兩個親兵擺了擺手。
「解開。」
親兵愣了愣,連忙上前,三兩下解開了秦玌身上的繩索。
繩索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秦玌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幾道深深的紅印,又抬起頭,看著劉冠。
那眼神更複雜了。
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
「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劉冠點點頭。
「當真。」
秦玌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回頭。
「下次我若擒拿將軍——」
他頓了頓。
「我也會放將軍一條生路。」
說完,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堂內安靜了幾息。
「大哥!」
趙大虎第一個跳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真放他走了?那姓秦的可是朝廷大將!放回去,他回頭就能帶三萬兵來!」
韓猛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主公這麼做,必有深意。」
劉冠沒理他們。
他看向張伯孔。
「說吧。」
張伯孔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一步,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聽在下解釋。」
他轉過身,看著秦玌離去的方向。
「秦玌此人,諸位了解多少?」
趙大虎哼了一聲:「不就是英國公之孫,會打點仗?」
張伯孔搖搖頭。
「趙將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頓了頓,開始解釋。
「英國公府,看似顯赫,實則早已沒落。老英國公戰死沙場後,府中再無撐得起門面的人物。秦玌的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偌大一個英國公府,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李四皺起眉頭:「那又怎樣?」
張伯孔繼續說:「秦玌十三歲開三石弓,十五歲上戰場,斬將數十。他這一身本事,全是自己拼出來的,不是靠祖上蔭庇。」
「可就是這樣的人,在朝中過得如何?」
他掃了眾人一眼。
「文定都之下第一人。聽著好聽,可文定都是什麼人?是陛下親信,是能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秦玌呢?陛下用他,是因為他能打。可打完仗,陛下的眼裡就沒有他了。」
趙大虎眨眨眼:「你是說,那姓秦的不受待見?」
「不受待見?」張伯孔笑了,「趙將軍,你知道秦玌今年多大嗎?」
趙大虎搖頭。
「二十三。」
張伯孔說,「二十三歲,戰功赫赫,卻連個正經的將軍銜都沒掛上。」
張伯孔頓了頓。
「武明凰此人,好大喜功,刻薄寡恩。她用人的時候,恨不得把你榨乾。用完的時候,轉頭就能忘。秦玌替她打了多少仗?可她在乎嗎?她不在乎。」
他繼續說,
「秦玌自己未必不知道這些。但他沒辦法。他是英國公之孫,他得撐著那個家。他只能打,只能拼,只能一次次沖在最前面,指望陛下能多看他一眼。」
「可現在呢?」
張伯孔笑了。
「他敗了。兩萬五千大軍潰了,神射營沒了,他自己被俘了。就算主公放了他,武明凰也不會放過他。」
趙大虎愣住了。
「那……那他回去不是送死?」
「所以他才更得回去。」
張伯孔說。
「他是秦玌。他是英國公之孫。他寧可死在武明凰手裡,也不會跪在咱們面前投降。」
他轉身,看著劉冠。
「主公放他走,他這條命就欠主公的。他回去之後,武明凰會怎麼對他?要麼殺,要麼冷著。殺的可能性不大,秦家畢竟還有幾分香火情。但冷著是肯定的。」
「可他是秦玌。他能打仗,他想打仗。武明凰不給他機會,他只能憋著。憋著憋著,就會想。想誰對他有恩,誰給過他機會。」
張伯孔笑了。
「下次再見,秦玌就是我們的人了。」
堂內安靜了很久。
趙大虎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李四看著張伯孔,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
韓猛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張先生,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伯孔回頭看他,笑了笑。
「韓都頭,在下別的本事沒有,就喜歡打聽。青州離京城不遠,京里那些事,多少知道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