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王!!!」
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梯,撲倒在姬翼腳下。
姬翼站在城頭。
城外,劉冠的大軍已經涌到了城牆腳下。雲梯搭上了垛口,士兵們正往上爬。
「說。」
那親兵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城磚。
「東……東城門破了!!!」
他的聲音從地上飄起來,帶著哭腔。
姬翼面色如常。
「我記得我命你護衛亞父身旁的吧?」
他沒有回頭。
「亞父呢?」
那親兵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喉結上下滾動,眼淚嘩地一下淌了滿臉。
「卑職……卑職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城內太亂……陳先生……陳先生他……」
他說不下去了。
姬翼的手從垛口上鬆開,轉過身,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趴著的親兵。
「說。」
那親兵抬起頭,淚水混著血污糊了一臉。
「陳先生被……被亂箭射中脖頸……死……死了。」
死了。
姬翼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從他眼前掠過。
陳減坐在書案前,替他寫招安的檄文。陳減跪在靈堂里,替他父親燒紙錢。陳減站在城樓上,替他出謀劃策。
那個經常穿一身灰布長衫、走路慢吞吞的老頭。
那個他每次發脾氣都拿他撒氣、可從不還口的老頭。
那個他嘴上叫「亞父」、心裡當親爹的老頭。
死了。
姬翼的身子往後仰了一下,差點倒下去。旁邊的親兵連忙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開。
他扶住垛口,喘了兩口氣。
「亞父……」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念出來。
然後他動了。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靠在垛口上的畫戟,大步朝城梯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殺人。
他要殺光那些射箭的人。
他要殺光那些攻城的人。
他要殺了劉冠。
他要殺了所有人。
「大王!」
賈崇一步跨過來,擋在姬翼面前。
他提著兩柄銀錘,渾身是血。
「大王,你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又急又重,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
姬翼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光。
「殺人。」
兩個字,冷得令人髮指。
賈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跟在姬翼身邊打了這麼多仗,見過姬翼發怒,見過姬翼殺人,從來沒有見過姬翼這種眼神。
可他沒有讓開。
他把銀錘往地上一頓,錘頭砸在城磚上,磚面炸開一道裂紋。
「大王!如今最好的決策是從西門帶領殘餘精銳突圍!」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若是陳先生在世,必定不會想看到您這副模樣!」
姬翼的眉頭擰了一下。
「讓開。」
兩個字,比他剛才說「殺人」的時候更冷。
賈崇沒有讓。
他單膝跪了下來。銀錘放在地上,雙手抱拳,額頭低下去。
「大王!!!」
這兩個字,從賈崇的胸腔里吼出來,帶著一種決絕。
緊接著,城頭那些跟隨姬翼一路作戰的老兵,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大王!!!」
聲音此起彼伏,在城頭匯成一片。
他們跪在血泊里,跪在屍體旁邊,跪在斷壁殘垣之間。
姬翼站在城梯口,手裡提著畫戟,目光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沉默了很久。
姬翼攥著畫戟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
他把胸腔里那團火往下壓了壓。
「突圍。」
兩個字。
賈崇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喜色。他連忙站起來,撿起銀錘,朝身後一揮手。
「大王有令!備馬突圍!」
「大王有令!備馬突圍!」
傳令兵扯著嗓子,一聲接一聲地往下傳。
城頭跪著的那些老兵紛紛站起來。刀槍重新握緊,隊列重新排開。
賈崇轉頭對著身側的偏將下令:
「挑三百死士留守城頭,死守垛口,全力放箭阻截城外敵軍,沒有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他話音落下,偏將立刻抱拳領命,轉身前往點齊精銳死士。
賈崇往前走了兩步,湊到姬翼身邊。
「大王,咱們得抓緊時間。劉冠的大軍已經從東門湧進來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打到西門。咱們得趁他們還沒合圍,從西門殺出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
「可有一件事。這次大王您可不能沖在最前面。您是主心骨,您要是出了閃失,咱們這麼多弟兄就全完了。」
姬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賈崇把這話當成了默認。
他轉過身,朝那些將領發令。
「孫信帶一百人,去府上接夫人,送至北門。待我軍從西門突圍,引開敵軍主力,即刻護送夫人出城。夫人若少一根頭髮,提頭來見。還有,派人去找護國大將軍姬柱、鎮西侯賈年、戶部尚書俞乾!」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讓他們立刻來西門匯合!一炷香的功夫,過時不候!」
幾個親兵抱拳應了一聲「是」,轉身跑下城梯。
姬翼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大軍。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畫戟。
「隨我來。」
「是!!!」
城頭的士兵齊聲應喝。
姬翼轉身走下城梯,賈崇提錘跟在後面,然後是那些老兵,然後是那些還沒有潰散的士兵。
他們順著城梯往下走,走到城門口。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
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三匹馬從街角拐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毛色油亮,馬具鑲金,一看就是好馬。可騎在它背上的那個人,實在配不上這匹馬。
那人五十來歲,胖得像頭豬。
一身金甲穿在身上,勒得緊緊的。
護國大將軍,姬翼的二叔,姬柱。
從後面跑來的第二匹馬,騎士是個十幾歲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穿一身嶄新的銅甲。腰上掛著一柄寶劍,看著挺唬人。
可他整個人都在抖。兩隻手攥著韁繩,嘴唇發紫。
鎮西侯,賈崇的親弟弟,賈年。
最後面那匹馬最慢。
騎馬的是一五十多歲的文官,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沒二兩肉。
戶部尚書,俞乾。
姬翼的三姨夫。
姬柱看見了姬翼,臉上那堆肥肉瞬間擠出一個諂媚的笑。
他把韁繩一勒,馬停住,然後笨拙地從馬背上往下爬。
「大王!」
姬柱嘴裡喊著,臉上的肉都在堆笑。
「大王,聽說劉冠那賊子破了東門?不過不要緊,有大王您在,區區劉冠算什麼?末將願隨大王殺出重圍!」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四濺。
賈年也爬下馬來了。
他手腳並用,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站到地上之後,兩條腿還在打顫,扶著馬鞍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大……大王……」
他的聲音發飄。
「我……我們怎麼辦?」
賈崇看著自己弟弟這副模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可最後,他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賈年的肩膀。
「跟著我,別亂跑。」
賈年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終於稍微鬆了一點。
俞乾最慘。
他那匹馬不受控制,在原地轉了兩圈,差點把他甩出去。
「救命!救命啊!」
最後還是親兵跑上去,一把拽住韁繩,把馬勒住,又伸手把他從馬背上拽下來。
俞乾的雙腳一沾地,腿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王!大王!」
他跪在地上,抬起頭,眼淚都出來了。
「大王,下官……下官實在騎不得馬……」
姬翼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賈崇嘆了口氣,示意身後的親兵把俞乾扶起來。
那親兵伸手拽起俞乾,俞乾站起來,兩條腿還在抖,連站都站不穩。
就在此時。
那些本就屯在西門城門內側馬棚的幾百匹戰馬,已經被了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