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殷河。
賈崇勒住戰馬,兩柄銀錘橫在馬鞍前。
他身後,兩百騎列陣。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河對岸。
河對岸,塵土揚起來遮天蔽日。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隨即一面大旗率先露了出來。
黑底紅邊,上書一個斗大的「劉」字,在暮風裡獵獵作響。
然後是騎兵。
黑壓壓的一片,從塵土中湧出來。戰馬打著響鼻,騎兵們攥著韁繩,刀槍林立。
賈崇的瞳孔縮了一下。
劉冠的追兵到了。
比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個時辰。
「列陣!!!」
他攥緊銀錘,兩個字從嗓子裡炸出來。
身後兩百騎齊刷刷地動了。
他們催馬向前,在橋頭排開陣型。
所有人都知道,對面有一萬精騎。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仗打不贏。
可沒有人退。
河對岸,劉冠的大軍在橋頭停下。
前排的騎兵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騰空,嘶鳴聲此起彼伏。後面的騎兵跟著減速,隊形從衝擊縱隊向橫陣展開。
一個將領從隊列里策馬走出來。
銀甲白馬,長槍橫在馬鞍上。正是羅子龍。
他騎在馬上,目光越過河面,落在賈崇身上。
賈崇認出了他。
前幾日夜裡襲營,就是這個人跟自己打了七八個回合,武藝紮實,變招靈活,是一員難得的猛將。
「我乃西秦王姬翼帳下第一大將,銀錘太保賈崇是也!!!」
賈崇猛地爆喝一聲,聲音在河面上炸開。
他目光鎖定在羅子龍身上,銀錘朝前一指。
「羅子龍!速速與我一戰!!!」
河對岸,羅子龍沒有動。
他騎在馬上,看著賈崇,沒有熱血上頭。
他深吸一口氣,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將。
「傳令。弓弩手上前,放箭壓制。」
副將聞言抱拳:「是!」
他撥轉馬頭,朝身後跑去,邊跑邊喊:「弓弩手上前!放箭壓制!弓弩手上前!」
軍令傳下去,隊列開始移動。
前排的騎兵往兩側讓開,後面的馬弓手們催馬向前,在河邊列成三排。
第一二排翻身下馬,一排單膝跪地,二排站立,三排立於馬上。
弓弦拉開,箭矢搭上,箭矢對準河對岸。
「放!」
羅子龍猛地一揮手。
嗡——!!!
弓弦震動的聲音匯成一片,箭矢如蝗蟲般從河面上空飛過,朝對岸的橋頭紮下去。
賈崇的瞳孔猛地一縮。
然後他的銀錘動了。
兩柄銀錘在他身前交叉,錘頭朝外,錘柄朝內,像一面巨大的銀色盾牌。
箭矢撞在錘面上,叮叮噹噹,火星四濺。有的彈飛了,有的折斷了,有的釘在錘頭上,箭杆顫巍巍地抖。
可箭矢太多了。
一支箭從錘面的縫隙里鑽過去,擦過賈崇的肩甲,在鐵甲上劃出一道白印。
一支箭射中他身後一個士兵的胸口,那士兵悶哼一聲,從馬背上栽下去。
賈崇沒有回頭。
「舉盾!!!」
他爆喝一聲,身後的騎兵紛紛舉起盾牌,盾牌連成一片,像一面鐵牆。
可還是有箭矢從盾牌的縫隙里鑽過去。
有人中箭落馬,有人悶哼出聲,有人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來。
賈崇還是沒有回頭。
他知道身後的人在倒下。
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可他不能回頭。
他回頭看一眼,陣腳就亂了。
陣腳一亂,橋就守不住了。
弓弩手繼續放箭。一波接一波,箭矢如雨。
賈崇身邊的兵越來越少。
有人被射中面門,一頭栽下馬。有人被射中大腿,翻身落馬。
兩百騎。不到半個時辰,折了一半。
可賈崇還在。
他渾身插滿了箭矢,肩甲上釘著三支,胸甲上釘著五支,左臂上釘著兩支,右腿上釘著一支。
他的呼吸開始越來越重,胸腔像被火燒一樣疼。
但他沒有退。他不能退。
「來啊!再來啊!!!」
賈崇吼了一嗓子,聲音已經啞了。
「老子今天堵在這裡,你們一個都別想過!!!」
河對岸,羅子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看著賈崇,看著那個渾身插滿箭矢還吼著「再來」的人,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悶氣壓下去。
「砍樹搭橋。」
羅子龍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將。
副將抱拳,轉身跑去傳令。
一隊士兵翻身下馬,提著斧頭沖向河岸邊的林子。
斧刃砍在樹幹上,木屑紛飛,一棵棵碗口粗的樹木轟然倒下。
士兵們拖著樹幹往河邊跑,繩索綑紮,三根並一排,一排接一排往河面上推。
簡易的浮橋在河面上延伸。
賈崇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些伐木的人,看見了那些往河裡推樹幹的人。
可他管不了。
箭太密了,密到他連抬頭的空隙都沒有。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橋頭,等浮橋鋪到對岸,等那些衝上來的人踏上岸,然後一錘一個,把他們全砸進河裡。
箭矢繼續飛。
賈崇身邊的兵越來越少。兩百騎,一百騎,五十騎,二十騎。
一個人倒下了,又一個人倒下了。
有人死的時候還攥著刀,有人死的時候還張著嘴,有人死的時候眼睛還瞪著,瞳孔里映出那片漫天的箭雨。
賈崇沒有看他們。他不敢看。他怕他看一眼,就撐不住了。
「賈將軍!!!」
身後傳來一聲喊。
賈崇沒有回頭。
「賈將軍!橋!橋要架過來了!」
賈崇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低下頭,看向河面。
樹幹綑紮的浮橋已經鋪到了河中央,離對岸越來越近。
士兵們蹲在木頭上,手腳並用地往前鋪,一根接一根,速度很快。
賈崇咬了咬牙,攥緊銀錘。
「來得好。」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浮橋鋪到了對岸。第一個士兵從浮橋上跳下來,腳踩在岸邊的泥地上,還沒來得及站穩。
咔嚓!
銀錘砸下來,士兵的頭顱炸裂,腦漿和血水混在一起,濺了賈崇一身。
第二個士兵衝上來。賈崇一錘掃過去,錘頭砸中他的胸口,肋骨斷裂,胸腔凹陷,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河面上,濺起一片水花。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賈崇的銀錘舞得像風車。一錘一個,一錘一錘,沒有一個人能從他面前活著踏上岸。
士兵們被砸得血肉橫飛,浮橋被血浸透了,河面上浮著屍體,鮮血順著水流往下游漂。
可劉冠的兵太多了。
前一個兵倒下了,後面的士兵就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沖。
樹幹不夠了,後面的人扛著砍下的樹枝、拖著新伐的木頭往前鋪。
「殺!!!」
賈崇又吼了一嗓子,銀錘砸飛一個衝上來的校尉。
那校尉飛出去一丈遠,撞在身後的盾牌上,盾牌碎了,人死了。
更多的人湧上來了。
賈崇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揮錘,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血從額頭上的傷口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賈將軍!賈將軍!!!」
身後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哭腔。
「您撤吧!我們五個頂!您撤吧!!!」
賈崇沒有回頭。
他不能撤。
「閉嘴!!!」
賈崇又從嗓子裡吼出來兩個字。
然後繼續揮錘。
一錘,兩錘,三錘……
賈崇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揮了多少錘。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來,就再也舉不起來了。
士兵們還在沖。踩著同伴的屍體,踩著血水,踩著浮橋,一波接一波。
賈崇的銀錘越來越重。
重到像兩座山,每一錘都要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
他的戰馬已經快不行了。
身上插了不知道多少支箭,血從箭傷處往外滲,順著馬腹往下淌。
可它沒有倒。它站在那裡,四條腿撐得筆直,像釘在地上一樣。
賈崇伏在馬背上。
他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兩柄銀錘還攥在手裡。
又一波士兵衝上來了。
賈崇咬著牙,想舉錘。可舉不動。
他催馬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那些士兵看著他,看著他渾身插滿箭矢,伏在馬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沒有人再上前了。
因為戰馬停下來了。
它站在橋頭,四條腿撐著,紋絲不動。
它背上的人已經沒了動靜。
箭矢還在飛。
它還站著。
死站著,站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