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回家了......」
突然,一道聲音傳來。
只見一名士兵騎在馬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路面,嘴唇哆嗦著張開。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片死寂的隊伍里,清清楚楚。
然後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從眼角淌下來。
「我想回家了......」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像在自言自語。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士兵的鼻子也跟著酸了。
一個從姬翼豫州起兵時就跟著,打了不知道多少仗的老兵。
他咬著牙,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也想家了......」
又一個士兵開口,聲音發顫。
「我娘還在家等著我......」
「我兒子才三歲......」
一個接一個,那些壓在心裡好幾天的話,像決了堤的水,全涌了出來。
有人伏在馬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有人仰著頭,淚水順著眼角往耳朵里流。有人把臉埋在胳膊里,悶聲哭。
兩百多人的隊伍,一片壓抑的哭聲。
沒有人覺得丟人。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條路,可能走不出去了。
姬翼騎在隊伍最前面,背對著他們。
他聽見了那些哭聲,聽見了「想回家」三個字。
他的脊背僵了一下,肩膀微微顫了顫,然後勒住了韁繩。
「全軍停止前進!」
一聲令下,聲音在周邊炸開。
那些睡著的士兵被喊醒,迷迷糊糊地勒住馬。
那些還在流淚的,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看向前方。
姬翼緩緩調轉馬頭。
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兵臉上一一掃過去。
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臉。
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剛毅,有的憨厚。可此刻,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疲憊、恐懼和絕望。
姬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兄弟們。」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你們當中,十個有九個,都是自我起兵時就跟隨我的。」
他停了停,目光從那些臉上緩緩划過。
「那時候,我在丁山郡殺了郡守一家一百三十口,在丁山郡豎起大旗。你們從四面八方來了。有的人帶了十幾個人,有的人一個人來的。可你們來了,跟著我干。」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些日子,咱們打了多少仗?大大小小几十仗,咱們都扛過來了。
不是因為我能打,是因為你們能扛。刀砍在身上不跑,箭射在臉上不退。」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
「可今天......」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今天不一樣了。咱們輸了。豫州沒了,亞父死了,伍龍雲死了,賈崇......賈崇也沒了。」
他把「賈崇」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止不住的打顫。
隊伍里,那青驄馬上的身影僵了一下。
姬翼攥緊韁繩,手背青筋暴起。
「我姬翼對不起你們。」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可沒有淚水掉下來。
「你們若是想走,現在就走。想降,現在就降。對面劉冠,他雖殺人如麻,但從不殺降兵降將。你們去了,他不會為難。我姬翼不怪你們。」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認命的決絕。
「我只怪自己。怪自己本事不夠,保不住你們的命。」
幾句話說完,隊伍里死寂了一片。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風吹過,只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
過了十幾息,一個士兵動了。
他翻身下馬,腳步有些踉蹌。走到姬翼馬前,把刀往地上一插,單膝跪下。
「大王,對不住了......」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姬翼看著他,閉上了眼睛。
「走吧。」
第一個走了,第二個就跟著動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地從隊伍里走出來,有的把刀插在地上,有的把槍放在馬背上,有的只解下頭盔,放在姬翼馬前。
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說著「對不起」「大王保重」「來世再跟大王」之類的話。
姬翼閉著眼睛,沒有看他們。
可他的眼皮在抖。
最後,隊伍里清點了一下。
走了八十七個人。
還剩下一百一十多騎。
姬翼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留下來的人。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哭。
他們就那麼騎在馬上,看著他。
姬翼沉默了幾息,強忍悲痛開口。
「走!」
他撥轉馬頭,面朝西邊,猛夾馬腹。
一百一十多騎跟在後面,馬蹄聲重新響起來,沉悶而急促。
......
兩個時辰後。
官道上,劉冠騎著朱鬃,身後跟著三百黑雲騎。
他原本帶了五百黑雲騎追出來。可剛才在路上,遇到了一撥姬翼的潰兵,大約七八十人,跪在路邊說要投降。
劉冠沒時間處置,留下兩百黑雲騎看守,自己帶著剩下的三百繼續追。
「駕!」
他伏低身子,摧鋒橫在馬鞍上,目光盯著前方。
路面上,馬蹄印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剛踩出來的。
近了。
劉冠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兵正在狂奔。
「追上了。」
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冷意。
可就在這時。
前方那隊騎兵里,突然有幾十騎猛地勒住馬,調轉馬頭,直直朝劉冠沖了過來。
衝鋒。
是衝鋒。
劉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數了數。
大約七八十騎。
嗯......
全是勇士。
劉冠點了點頭。
他把摧鋒往上一抬,槊鋒在夜光中閃了一下,然後猛地一夾馬腹。
「沖!!!」
一個字炸開,朱鬃前蹄騰空,然後像一支離弦的箭,從隊列里竄了出去。
身後,三百黑雲騎同時催馬,刀槍出鞘,喊殺聲沖天。
兩股騎兵,在夜色中,急速飛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