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涼州城,劉冠宅院。
院中央擺了三張大圓桌,桌上堆滿了菜。
劉冠坐在主桌上,目光掃過院子,心裡頭熱乎乎的。
趙大虎坐在對面,正跟旁邊的雷豹掰手腕,臉紅脖子粗,胳膊上青筋暴起,嘴裡喊著「你給老子倒」。
韓猛坐在趙大虎另一側,端著酒杯慢慢喝,嘴角帶著笑,不摻和這倆莽夫的較量。
羅子龍和秦玌坐在另一張桌上,腰杆挺得筆直,面前擺著酒杯,但沒怎麼動。
還有孫小川、石萬山、李四、王治、張魁……一張張熟悉的臉,全在這兒了。
劉冠端起酒杯,站起來。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弟兄們。」
劉冠開口了。
「咱們好久沒這麼齊了。」
他停了停,目光從那些臉上一一掃過。
「這第一杯酒,敬那些倒下的弟兄。」
他的聲音沉下去。
秦玌端起酒杯,仰頭幹了。羅子龍也幹了。趙大虎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悶聲說了一句「敬他們」。
劉冠幹了第一杯,又倒滿第二杯。
「這第二杯酒,敬在座的諸位。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涼州,沒有今天的一十一州之地。」
他舉起杯。
「喝!」
「喝!!!」
院子裡齊聲應喝。
咕咚咕咚,滿院子都是喝酒的聲音。
劉冠幹了第二杯,正要倒第三杯,趙大虎已經站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大哥!咱們確實是好久沒好好聚聚了!」
他把手中酒杯一舉,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在震。
「大哥!這杯我先喝!」
說完,他一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劉冠笑著點點頭,回敬了一杯。
趙大虎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衝著秦玌舉起來。
「秦將軍!令祖母真是有本事!我趙大虎服!我敬你一杯!」
秦玌站起來,端起酒杯,跟趙大虎碰了一下。
「多謝趙將軍。」
兩個人仰頭幹了。
「秦將軍!以後就是自家兄弟了!多關照!」
秦玌看著他笑了笑。
「趙將軍客氣。」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鬧。
王石頭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劉冠面前,手裡端著酒杯,臉漲得通紅。
「主公,火炮研究的……有進展了。」
他說話有點大舌頭了,可眼睛亮得很。
「匠戶營反覆試了這麼久的日子,如今總算能鑄出能用的炮了。銅鐵配比、膛壁厚薄、火藥填量,已經全有定數了。」
劉冠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好,石頭。不過咱們今天不說這個。」
王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撓撓頭。
「是是是,今天喝酒,不說公事。」
他舉起杯,朝劉冠敬了一下。
「主公,我敬您!」
劉冠跟他碰了一杯,王石頭仰頭幹了,嗆得咳嗽了兩聲,趙大虎在旁邊笑罵「你這酒量還敬大哥」。
院子裡笑聲一片。
韓猛端著酒杯,慢慢走到劉冠身邊,坐下。
「主公,雲州那邊已經穩了。黃台吉退到草原後,一直沒有動靜。不過我覺得,他不會善罷甘休。」
劉冠笑著指了指韓猛,搖搖頭。
「你真是……唉,算了。金國那邊,先盯好了。」
韓猛應了一聲「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越喝越熱,菜越吃越少。
趙大虎已經開始跟羅子龍划拳了。孫小川在旁邊當裁判,一會兒說趙大虎贏了,一會兒說羅子龍贏了。周義喝得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我還能喝」,手已經夠不到酒杯了。
劉冠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一切,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打了這麼久的仗,死了這麼多人,能坐在這裡的,都是命大的。
可這酒還沒喝完。
就在大家喝得最熱鬧的時候,張伯孔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走到劉冠面前,沒有急著敬酒,而是先鞠了一躬。
「主公。」
劉冠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
「伯孔,你這是也要說正事吧。」
張伯孔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可眼神很堅定。
「主公,雖說主公說不說這個……可我還是忍不住。」
劉冠嘆了口氣,擺擺手。
「算了,你說吧。反正今天不說,你明天也要說。」
張伯孔笑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整了整衣襟,然後開口了。
「主公,如今咱們坐擁一十一州之地,帶甲十萬,北邊金國被打退了,西邊姬翼被平了。這天下,能跟咱們掰手腕的,只剩下朝廷和南邊的李玄還有竇建充。」
院子裡漸漸安靜了。
張伯孔繼續說。
「可有一件事,咱們一直缺。那就是誅殺武明凰的名分。」
劉冠的眉頭微微一挑。
「接著說。」
張伯孔點了點頭。
「主公現在名義上是朝廷的涼州節度使、鎮北大將軍。武明凰雖然恨主公入骨,可她表面上沒有撕破臉。咱們若是直接起兵南下,那就是造反,名不正言不順,天下人會怎麼看?各地的刺史、節度使會怎麼看?」
韓猛在旁邊聽完,點了點頭。
「確實。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張伯孔笑了笑。
「所以,咱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天下人都覺得,主公起兵是不得已而為之,是大義所在的機會。」
劉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具體怎麼弄?」
張伯孔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列罪狀。武明凰的罪行,樁樁件件,寫在明面上。窮兵黷武、割地賣國、殘害忠良、寵信奸佞……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把這份罪狀傳檄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該死。」
他彎下一根手指。
「第二,找旗號。主公不是皇親,不能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但主公可以打著『為天下除暴』的旗號。武明凰失德,天命已去,人人得而誅之。主公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是救萬民於水火。」
再彎下一根手指。
「第三,拉幫手。李玄在南邊,跟朝廷也不是一條心。主公可以派人去滄州,跟李玄聯絡,兩家聯手,南北呼應。到時候,主公不是一個人殺皇帝,是天下共討之。武明凰死了,那是眾望所歸,不是主公一個人的事。」
劉冠聽完,沉默了幾息。
「你說的這些,能行?」
張伯孔看著劉冠,一字一頓。
「主公,武明凰已經是孤家寡人了。朝中無人心服,地方無人聽命,這種人,只要主公起兵南下,沿途城池傳檄可定。京城之內,只要有人帶頭倒戈,她就是瓮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