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府城。
曹州刺史楊猛坐在書房裡,盯著案上那一份份軍報,眉頭緊擰。
「劉冠大軍攻破并州城,朱玉倩被其麾下大將羅子龍親手斬殺,首級現已懸掛於南門。」
「秦玌攻陷漢州全境,漢州刺史開門投降,秦玌大軍已渡過汶水,前鋒距曹州不足百里。」
一條接一條,全是壞消息。
楊猛把軍報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可上面的字沒變,壞消息也沒變。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嗡嗡作響。
劉冠。
這個名字,他從很早就開始聽了。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幾個字好像就是因他而存在的一般。
自他起兵以來,只要是他統領的作戰。
未嘗一敗……
楊猛伸手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難啊……
他手下現在八千步卒,兩千騎兵,湊起來將將一萬人。
這一萬人里,真正能打的不到一半。
這些人怎麼擋得住劉冠?
楊猛搖了搖頭。
擋不住。
可擋不住也不能降。
他是朝廷任命的曹州刺史,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他楊家三代為官,世受國恩,忠君報國這四個字是刻在骨頭裡的。
要是他降了劉冠,那就是背主求榮,那就是背叛朝廷,那就是對不起楊家的列祖列宗。
不能降。
那就只能打了?
楊猛越想越煩躁,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報!!!」
就在此時,書房門外傳來一聲喊。
楊猛抬起頭,看向門口。
一個親兵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使君,二老爺求見!」
楊猛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快把我二弟請進來!」
親兵應了一聲「是」,轉身跑出去。
楊猛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又把案上的軍報折好塞進抽屜里,然後重新坐下。
沒一會兒,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那人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相貌堂堂,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腰間系一條白玉腰帶。
楊寬。
楊猛的親弟弟。
楊寬走進書房,先朝楊猛拱了拱手,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翹起二郎腿,一隻手捏著嘴巴上那撮小鬍子,然後偏過頭,看著楊猛。
「大哥,何事憂愁?」
楊猛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楊寬對面坐下。
他把抽屜里的軍報又掏出來,往楊寬面前一推。
「二弟,你看看這個。」
楊寬接過軍報,低頭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看得很快。
看完第一頁,翻第二頁。看完第二頁,翻第三頁。
三頁軍報,他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看完了。
然後他把軍報疊好,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又捏起那撮小鬍子。
楊猛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可楊寬不說話,就那麼捏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楊猛。
楊猛等得不耐煩了。
「二弟,你倒是說話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又急又重。
「那劉冠自涼州起兵以來,連戰連捷,從無敗績。朱玉倩那麼大的本事,三萬大軍守并州,結果呢?人頭都給砍了掛在城門上!秦玌那逆賊,英國公的孫子,投了劉冠之後跟瘋了似的,漢州全境,這麼一會的時間全打下來了!」
他越說越快,唾沫星子橫飛。
「你也知道,大哥我就是個酒囊飯袋。我這點本事,守個城還行,真要上陣殺敵,那是送死。二弟你自幼聰明伶俐,讀的書比我多,見的世面比我廣。你給大哥出個主意,這仗該怎麼打?」
楊寬聽完,又捏了捏小鬍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然後轉過身,面朝楊猛,笑眯眯地開口了。
「降了便是。」
楊猛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擰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二弟!你怎麼能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楊寬面前,伸出手指在楊寬胸口點了點,語氣又急又重。
「我楊家世受國恩!三代忠良!我要是降了劉冠,那就是背主求榮,那就是給楊家列祖列宗臉上抹黑!這種事,我楊猛做不出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唾沫星子噴了楊寬一臉。
楊寬沒有躲。
他就那麼站著,笑眯眯地聽著,等楊猛說完了,才開口。
「大哥說得對,是我犯傻了。」
他拱了拱手,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換上認真。
「楊家世受國恩,忠君報國是本分。大哥說得對,不能降。」
楊猛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他拍了拍楊寬的肩膀,嘆了口氣。
「二弟,你明白就好。」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眉頭又擰了起來。
「可這仗,到底該怎麼打?劉冠的兵多將廣,秦玌又攻下了漢州,兩路合圍,我曹州就是瓮中之鱉。咱們手裡這點兵,守城都不夠,更別說出去打了。」
他抬起頭,看著楊寬,眼裡帶著期盼。
「二弟,你自幼聰明伶俐,有沒有什麼妙計,能擒住那劉冠?」
楊寬又捏起了小鬍子。
他低著頭,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又踱了兩步,然後停下來,搖了搖頭。
「請大哥恕弟愚鈍。」
楊猛嘆了口氣。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罷了罷了,你找我什麼事?」
楊寬拱了拱手。
「無事。只是好些日子沒見大哥,想找大哥聊聊。可見大哥如此困擾,愚弟就不打擾了。」
他又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楊猛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阻攔。
「去吧去吧。」
他擺了擺手,聲音悶悶的。
楊寬邁步走出書房,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
……
走出書房的那一刻,楊寬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低著頭,腳步不急不慢,沿著迴廊往前走。
「大哥啊,大哥。」
他開口了,聲音很小。
「你真是個蠢貨,酒囊飯袋。」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恭敬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不屑。
「世受國恩?楊家三代忠良?」
他「嗤」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不降,你清高。可我楊寬不是蠢貨。」
他轉過身,面朝東邊。東邊是漢州的方向,秦玌的大軍就在那邊。
他又捏了捏嘴巴上那撮小鬍子,嘴角慢慢勾起來。
「劉冠秦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