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盛京。
御書房裡，黃台吉坐在書案後面，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按在案上一份攤開的軍報上。
此番出征，他特令阿巴泰領五萬精兵出戰。
其中北戎人占多，金國人占少。
五萬精兵，已經出發有些時日了，不出意外，今日便能到達邊關……
可黃台吉心裡沒底。
「唉……」
黃台吉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的橫樑發呆。
劉冠……
人也？神也？
說實話，他一開始是不把那些關於劉冠的流言蜚語放在心上的。
什麼赤龍轉世，什麼赤帝下凡，什麼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什麼一槊劈開城牆、赤手接住炮彈。
在他看來，不過是正常打完勝仗後的誇大之詞。
打仗嘛，他打了半輩子，哪次大勝之後沒有流言？
有人說他黃台吉是天狼星下凡，有人說他騎的戰馬能騰雲駕霧，他聽了只是笑笑，從不當真。
可那些從劉冠手上活下來的士兵們的表現，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劉冠的那些戰績。
那些被劉冠殺潰的士兵回到軍隊的時候，黃台吉也親自去看過。
不論是哪一批，他們的嘴裡都反反覆覆念叨著相差無幾的話。
天神下凡、不懼火炮、赤龍降世……
黃台吉當時皺起了眉頭。他以為這些人是被劉冠的騎兵追殺得太狠，嚇破了膽。
第一批潰兵，他讓軍醫給他們診治，餵粥餵水，安撫了好幾天，才有人敢開口說話。
可每個人說的內容，都讓他後背發涼。
「赤龍……赤龍下凡……箭射不進去，刀砍不進去……我們跑，他追上來，槊一掃，十幾顆人頭一起飛起來……」
說話的是個牛錄，在金國軍中服役十幾年，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硬漢。
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黃台吉當時安慰自己：這是少數，是運氣不好，是劉冠的士兵太過強悍。
可第二批、第三批潰兵回來之後，他再也安慰不了自己了。
第二批帶隊的甲喇叫朮赤。
是軍隊裡有名的猛將。
可朮赤回到隊伍之後，把自己關在營帳里整整三天，不見任何人。
黃台吉派人去問，傳回來的話是：
「甲喇在哭。」
第三天，黃台吉親自去了。
他掀開帳簾，看見朮赤盤腿坐在榻上，人瘦了一圈。
朮赤看見黃台吉進來，沒有起身行禮，只是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說了句：
「陛下，臣打不了劉冠。您派臣去打誰，臣都不皺眉頭。可劉冠……臣真的打不了。」
黃台吉問他為什麼。
朮赤就是不說，只是眼睛裡的恐懼不斷的往外冒。
從那天起，他開始相信那些流言不是誇大其詞。
「陛下！魏先生求見！」
突然，一名太監從門外小跑著進來，跪在門檻內側，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黃台吉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帶進來。」
太監應了一聲「是」，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不多時，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魏成。
魏成走進御書房，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黃台吉看了他一眼，見他連行禮都忘了，也沒怪罪。
畢竟魏成這人，一向如此。
他把心思全放在火器上，禮數什麼的從來不講究。
「魏先生這是怎麼了？如此高興？」
黃台吉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
魏成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咧開。
「無事，就是有些新的小進展。」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語氣里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黃台吉來了興趣。
魏成說的「小進展」，放在別人那裡就是天大的突破。
「說說看。」
黃台吉往前探了探身子。
魏成卻不急著說。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龍案前，壓低聲音。
「陛下，容臣賣個關子。等饒余王那邊有了戰果，臣再細說。到時候，陛下就明白臣為什麼高興了。」
黃台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罷了。你不想說，朕就不問了。」
黃台吉靠在椅背上，臉上那點笑容慢慢收了，又露出一副愁容。
魏成見狀，開口了。
「陛下何故愁眉不展？」
黃台吉嘆了口氣，把案上那份軍報往前推了推。
「還不是那劉冠……」
他的聲音沉下去。
「朕本來是不信什麼天神下凡，赤龍降世的……」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可那些跟劉冠交過手的將士們，無一不是變得瘋瘋癲癲，沉默寡言。他們說的話都相差無幾，什麼天下無敵，刀槍不入，火炮不傷。不論是新兵還是精銳，無一例外。」
魏成聽著，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沒有插話。
黃台吉抬起頭看著魏成。
「魏先生，你覺得，這些傳言是真的嗎？」
魏成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
「陛下的意思是……」
「沒錯。」
黃台吉點了點頭，聲音沉下去。
「我覺得，哪怕事實再怎麼離譜……」
他看著魏成，一字一頓。
「可現實恐怕就是……那劉冠當真是個無懼刀劍、不避火炮的怪物。」
魏成站在那裡，臉上的笑意沒有收，反而更深了。
「縱然如此，陛下也不必懼他。」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狂傲的自信。
「臣那神威大將軍比之先前的火炮強了不知多少，就是神仙下來了也挨不住一下！只要他是活物，就絕對不可能扛得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閃著光，像是已經看見了劉冠被炮彈轟成碎片的畫面。
黃台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
可他點了點頭，順著魏成的話往下接。
「神威大將軍確實比先前火炮強了太多……」
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軍報上。
「希望能對劉冠有效吧……」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期待。
魏成還想說什麼，可黃台吉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退下吧。火器那邊，讓工匠們日夜趕工，多造幾門神威大將軍出來。阿巴泰那邊，朕會讓人把最新的一批炮彈送過去。」
魏成點點頭，躬身行了一禮。
「臣領旨。陛下放心，神威大將軍，定不負陛下所託。」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御書房，腳步聲漸漸遠了。
黃台吉坐在椅子上，盯著魏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案上那份軍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劉冠……」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
「就讓朕看看，你到底是人，還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