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文站在帥案旁邊,看著阿巴泰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阿巴泰了。
這人打仗是把好手,衝鋒陷陣從不含糊,可骨子裡那股金國宗室的傲氣,從來就沒把他這個武人文士放在眼裡。
平日裡計議軍務,阿巴泰嘴上說「范先生高見」,轉過頭就按自己的想法辦。
如今糧草燒了,火炮毀了,阿巴泰的怒火能把整座大帳點著,他範文就算說出一朵花來,也澆不滅這火。
阿巴泰見他欲言又止,喘著粗氣,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范先生,你先回帳歇著吧。今夜的事,本王自有主張。」
範文低下頭,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是,下官告退。」
他退後兩步,轉過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這一仗,怕是難了。」
範文低聲自語了一句,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身後,阿巴泰的吼聲又從帳里傳出來。
「來人!給本王披甲!傳令各營,追擊敵部!誰要是敢退半步,本王砍了他的腦袋!」
親兵們連聲應諾,腳步聲雜亂地跑遠。
......
御戎關,城頭。
韓猛站在垛口後面,眼睛盯著遠處。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成了!」
韓猛一拳砸在垛口上。
他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如此一來,事成一半!」
他轉過身,面朝身旁的幾個親兵。
「火炮毀了,金軍的糧燒了。現在好了,阿巴泰的五萬大軍,要麼退兵,要麼在糧食吃完之前攻下御戎關。」
他停了停。
「以阿巴泰的脾氣,他不會退。他丟不起這個人。所以,明日便是決戰時!」
幾個親兵齊刷刷抱拳,臉上滿是興奮。
「將軍英明!」
韓猛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別高興得太早。阿巴泰雖然沒了火炮,糧草也不多了,可他手裡還有五萬人。五萬精兵,就算用雲梯硬爬,用人命硬填,也能給御戎關扒下一層皮。
明日天亮之後,必是一場血戰。傳令下去,讓弟兄們今夜好好休息,吃飽喝足,明日一早,所有人都得頂上城頭。」
「是!」
親兵們轉身正要跑下城梯。
「報!!!」
一道聲音從城梯口傳來。
韓猛的眉頭動了一下,偏過頭,看向城梯口。
一個士兵從城梯口跑上來。
他撲到韓猛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喘著粗氣。
「韓將軍!陛下......陛下領前鋒軍已到!距御戎關不到三十里!前鋒騎兵已經在關外三里處紮下臨時營地!」
韓猛愣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往前邁了一步。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士兵抬起頭,滿臉通紅,眼睛裡滿是興奮。
「陛下!陛下領著前鋒軍提前趕到了!大軍主力還在後面,可陛下帶著破陣親衛和黑雲騎的先頭部隊,日夜兼程!前鋒騎兵現已在關外三里,陛下本人就在軍中!」
韓猛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陛下來了……
他以為陛下至少還要兩天才能到。兩天,他剛好夠把阿巴泰的五萬人拖垮、打殘、趕回草原。
可現在,陛下提前到了。
大軍主力還在後面,陛下自己先衝上來了。
韓猛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又驚又喜的表情。
這樣的陛下,恐怕天底下只此一家。
別人當皇帝,坐在龍椅上,等著前方報捷。
陛下當皇帝,自己帶著騎兵往前線沖,比先鋒還先鋒。
而這,就是他韓猛追隨的陛下。
而這,就是他韓猛願意為之付出性命的陛下!
「韓將軍!」
那士兵還跪在地上,又開口了。
「前鋒騎兵的帶隊將領說,陛下讓將軍可以不必分心接駕,守住關口要緊。」
韓猛聽完,搖了搖頭。
「『可以』不必分心接駕?」
他重複了一遍,笑得更厲害了。
「那意思就是可以接駕。」
他轉過身,面朝那幾個還在等著命令的親兵,臉上的笑收了,換成一副嚴肅的表情。
「裴沿!」
一個小將從親兵隊列里站出來,雙手抱拳。
「末將在!」
韓猛看著他,聲音沉穩。
「你接替本將,暫時總領城防守務。城頭的滾木、礌石、箭矢,你清點一遍,天亮之前全部補齊。
各營的兵力部署,按本將白天擬的方案執行,不得有誤。金軍如果提前進攻,你見機行事,能守則守,守不住就發信號,本將自會趕回來。」
裴沿重重地抱拳。
「是!末將領命!」
韓猛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還有,兩側山林的五千兄弟,讓他們繼續埋伏。等明日金軍的前隊被堵在關口,後隊和中軍被地形拉長了,他們再殺出來。這個時機,一定要掐准。」
裴沿又抱拳。
「將軍放心,末將明白。」
韓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那士兵。
「速速帶我去見陛下!」
「是!」
三里地,戰馬跑了一盞茶的工夫。
韓猛遠遠就看見那片營地。
營門口站著幾個破陣親衛。他們看見遠處有騎兵接近,立刻握緊了兵器,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站住!什麼人!」
一個親衛扯開嗓子吼了一聲,聲音在夜空中炸開。
韓猛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騰空,穩穩停住。
他翻身下馬,雙手抱拳,聲音洪亮。
「御戎關守將韓猛,求見陛下!」
那幾個親衛對視一眼,為首的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韓將軍請。陛下在中間那頂大帳里,等您多時了。」
韓猛心裡一暖,點了點頭,大步朝營地中間走去。
他走到帳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劉冠坐在帥案後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韓猛,嘴角慢慢咧開。
「韓猛,好久不見。」
韓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額頭低下去。
「陛下……臣……」
他的聲音發顫。
劉冠擺了擺手。
「起來起來,跪什麼跪?」
「是!」
韓猛站起來,抬起頭,看著劉冠那張臉。
「陛下,您怎麼提前來了?」
劉冠看著韓猛,笑了笑。
「怎麼?我難道不能提前來嗎?」
韓猛聽了,也跟著笑了。
「能能能,陛下想什麼時候來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