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前鋒軍,一支由武軍旗和北戎部混編而成的部隊,正沿著草原緩慢南行。
李山祿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身體隨著馬步一顛一顛,身上的肥肉也跟著震顫。
「他娘的......」
他在心裡頭罵了一句,可臉上不敢露出半點不滿。
他身後,五千武軍旗步兵排成四列縱隊,扛著長矛、背著弓弩,腳步聲雜沓。
這些兵都是他從武國帶過來的。
有的是當時跟著他一起投降的舊部,有的是後來在金國招募的武人難民。
一個個面黃肌瘦,甲冑不全,手裡拿的刀槍多半是金國淘汰下來的舊貨,刃口豁了也不給換。
再往後,是八千北戎騎兵。
那些人是精銳。馬匹高大,甲冑齊整,腰間掛著彎刀,馬鞍旁掛著弓箭。
可他們騎在馬上,卻低著頭,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
李山祿知道。
說到底,那些北戎人再怎麼精銳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們也都是降兵......
北戎被金國吞併之後,黃台吉把他們打散編入金國軍中。
打仗沖在最前面,分賞賜排在最後面,死了沒人埋,傷了沒人管,連軍餉都比金國正兵少三成。
雖然後來黃台吉有意整治,待遇改善了不少,可金人骨子裡的輕蔑卻控制不住。
他們照樣被看不起,被羞辱。
所以這些北戎人心裡頭能不恨嗎?
可恨有什麼用?
部落沒了,牛羊被搶了,除了給金國賣命,他們還能去哪?
李山祿看著那些北戎兵的樣子,心裡頭一陣發酸。
不是同情他們,是同病相憐。
都是降兵,都是炮灰,都是金國眼裡可以隨時扔掉的棄子......
「唉......」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嘴裡沒忍住,嘆了一聲。這口氣嘆出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回去了。
「李將軍何故嘆氣?」
一道聲音從身側傳來。
李山祿的心裡猛地一緊,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見譚泰正策馬靠過來。
譚泰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駿馬。
他臉上帶著笑,眯著眼睛,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可李山祿知道,這人笑起來比不笑還可怕。
「我實在憂愁陛下的身體啊......」
李山祿愁眉苦臉,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話術。
這是話術。
他在金國這些日子早就把這所謂的話術練得爐火純青了。
不管是面對黃台吉還是面對這些金國將領,他永遠能在一瞬間找到最合適的說辭。
夸皇帝,永遠沒錯。
夸金國,永遠沒錯。
貶低自己,永遠沒錯。
譚泰聽了,笑意更深了。
他點了點頭。
「李將軍勿憂,陛下吉人天相,將軍還是好好領軍即可。」
好好領軍?
李山祿聽在耳朵里,心裡頭直罵娘。
領什麼軍?
領著一群武人降兵和北戎騎兵去打劉冠?
劉冠?
劉冠!
那他媽是劉冠!
你讓我帶著一萬三千人去跟他打?
李山祿在心裡頭把譚泰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可他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那是自然!我李山祿必不負陛下重託,必不負肅親王所託!」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番話要是給他手底下的兵聽到,那些兵說不定真以為他是個忠臣義士。
譚泰笑了笑,沒有接話。
李山祿心裡鬆了口氣。
金國,他待得夠夠的了。
說實話,他後悔了。
他真的後悔了。
儘管黃台吉待他不差,給了官職,給了封賞,還把他手底下的人馬收編成「武軍旗」,讓他繼續領著。
可給的官職是虛的,封賞是少的,武軍旗的糧餉裝備永遠比金國正兵差一等。
而那些金國將領看他的眼神......
李山祿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張張臉......
豪格的,多爾袞的,阿巴泰的,譚泰的,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甲喇、牛錄。
他們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永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就好像他們生下來就是人上人,而他李山祿生下來就該給他們當狗......
要是大武沒有武明凰,要是他堂堂正正領著兵,要是大武的皇帝一開始就是劉冠......
「李將軍不要發愣了。」
譚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李山祿猛地回過神來,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
譚泰騎著馬,側著身子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咱們大軍還要仰仗李將軍的前鋒軍呢。」
李山祿聞言攥緊韁繩。
他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子窩囊氣往下咽,然後咧嘴笑了。
「譚將軍放心,前鋒軍的事,包在我身上。」
譚泰點了點頭,策馬往前走了幾步,跟李山祿拉開了距離。
李山祿騎在馬上,看著譚泰的背影,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身後那支前鋒軍。
武軍旗的步兵們低著頭,腳步沉重,士氣低迷。
北戎騎兵也不遑多讓......
李山祿又嘆了口氣。
這次他沒有控制住。
嘆完了,他也沒心思掩飾了。反正譚泰已經走遠了,不會聽見。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南邊,劉冠的大軍正在北上。
十三萬人,士氣如虹。
而他李山祿,帶著一萬三千人,走在最前面,替金國去送死。
身後是金國的督戰隊,身前是劉冠的大軍。
他連逃的路都沒有。
李山祿咬了咬牙,雙腿一夾馬腹。
「駕!」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譚泰騎在馬上,回過頭看了一眼李山祿,嘴角微微上揚。
降將就是降將。
武人就是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