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寢宮。
劉冠坐在龍榻沿上,背靠著床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一隻手揉著眉心。
面前那張矮案上堆著幾份奏疏,全是今天下午張伯孔親自送進來的。
他翻了幾眼,批了兩道,剩下那份實在看不下去了,往旁邊一推,靠在床頭歇氣。
他閉著眼,手指在眉骨上一下一下地按著,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劉冠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世界所有人能理解的範疇。
他有時候會想,若是換了一個人坐到他這個位置上,擁有了這份力量,會變成什麼樣。
他腦子裡冒出了一道道畫面。
荒唐、無度、殘暴,如同野獸。
可惜啊......
他做不來......
就在這時,一雙白嫩的手從身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雙手很軟,指腹帶著微微的熱度,貼在他肩胛骨兩側的穴位上,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劉冠的身子放鬆下來。
他偏過頭,看見了楊君嬋那張臉。
她站在榻邊,手指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揉著。
「君嬋。」
劉冠叫了她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今天怎麼沒那麼咋咋呼呼了?」
楊君嬋的臉頰微微一紅,手指的動作沒有停,只是低了低頭,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我看陛下回來之後一直皺著眉頭,批奏疏的時候也沒說話,想必是心裡頭有事,自然不想讓陛下心情更悶了。」
她說著,又往前湊了湊,下巴虛虛搭在劉冠的肩膀上,眼睛從側面看他的臉。
「陛下是不是又在想事?」
劉冠聞言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無妨,不過是心中有些感慨罷了,沒什麼憂愁的。」
楊君嬋聞言,眼睛微微一亮,整個人從背後直接貼了過來。
「真的?」
劉冠被她這麼一抱,偏過頭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笑著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
楊君嬋「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整個人從背後翻過來,順勢往他懷裡一鑽。
「陛下這樣我就放心了。」
她說著,手指不老實,開始戳劉冠胸前的衣襟。
劉冠低頭看了她一眼,也沒管她,任她戳。
可沒過一會兒,楊君嬋就閒不住了。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開始問這問那。
「陛下,您跟我說說唄,金國那仗到底怎麼打的?我看那些將領們回來的時候個個都挺著胸脯,走路都帶風,把我急得夠嗆。」
劉冠被她那雙眼睛盯著,便挑了幾段說給她聽。
他講了韓猛夜襲金軍火炮營地的事,講了金姚在河谷伏擊多爾袞的布置,講了黃台吉最後那八千殘兵全軍戰死的場面。
楊君嬋聽得入神,手裡揪著他衣襟的動作也不知不覺停了。
她聽完之後,仰著臉看著他,憨笑一聲。
「嘿嘿,陛下就是陛下!」
劉冠笑了笑沒再說話。
過了片刻,楊君嬋又換了話題,開始問那些沒那麼沉重的事。
問盛京的皇宮跟京城的比哪邊氣派,問那些俘虜里有沒有長得好看的女眷。
這些問題有的正經有的不著調,可劉冠都沒嫌煩,一一答了。
楊君嬋聽得眉飛色舞,偶爾插兩句嘴,偶爾發出幾聲驚嘆,偶爾笑出聲來。
殿裡的氣氛比剛才鬆快了不少。
可笑著笑著,楊君嬋忽然安靜下來了。
她窩在劉冠懷裡,低著頭。
劉冠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楊君嬋沒有立刻答話。
她沉默了兩息,才低聲開口:
「陛下,偌大的皇宮,後宮空蕩蕩的,只有我一人......」
她停了停。
「朝中那些大臣們說後宮不充、國本不穩,說陛下該選妃了,該充實後宮了,該延續皇嗣了......」
劉冠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楊君嬋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認真的、替他打算的意思。
「後宮之事......我一個人在這裡,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那些大臣們隔三差五遞摺子說選妃的事,也不是沒有道理。
我一人在這宮裡,既說不上話,也使不上力,反倒是讓陛下分心惦記我這邊,不值當的。」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劉冠臉上。
「我想,陛下確實該選妃納嬪了......」
劉冠聽完她這番話,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懷裡這個低著頭說話的女人,開口了: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跟我說這些。」
楊君嬋微微一怔,隨即低下眼帘:
「我本來就是楊家庶女,陛下不但不嫌棄我,還封我做皇后,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更何況......
更何況我跟著陛下這些日子,肚子一直沒動靜。宮裡宮外雖說沒人敢說什麼,可我自己心裡也不舒服。
我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會想,是不是我身子不爭氣,才讓陛下一直沒有子嗣......」
她說完這段話,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往劉冠胸口埋了埋。
「我不想讓陛下因為我一個人,把那些該做的事都耽擱了。」
她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
劉冠聽了,臉上的神色軟了幾分。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伸手覆在她攥著他衣襟的那隻手上,輕輕按了按。
等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平穩:
「這事不急。」
劉冠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先就寢吧。」
楊君嬋聞言,臉上一紅,往被子裡縮了縮,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陛下......輕......輕一點......」
劉冠哭笑不得,隨即伸手吹滅了案頭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