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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回頭路

2026-07-15 15:15:52 作者: 悟難安

  劉冠原先覺得甄晨不戰而降,或許是因為怕了,也或許是另有圖謀。

  可聽完秦乘匡的事之後,他明白了。

  宋平已經在趙國那些將領心裡頭把「忠君」兩個字碾碎了。

  一個皇帝,能把自己軍中戰功最顯赫的老將革職趕回家,能把他一手帶出來的三千精銳騙到校場上亂箭射死。

  這樣的皇帝,已經不值得任何將領為他守城了。

  甄晨降的不是劉冠。

  甄晨降的是宋平的所作所為。

  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劉冠收回思緒,偏過頭看著甄晨,開口問了一句:

  「秦將軍現在何處?」

  甄晨抬起頭來:

  「秦將軍被革職後回了老家藝州。妻子捲走家財後,他獨居在城郊一處舊宅里,靠著昔日的幾個老部下接濟過活。」

  劉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甄晨。」

  甄晨聞言猛地坐直身體:

  「末將在!」

  劉冠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平穩:

  「你既然選了開門納降,朕就信你。詔雲關仍由你鎮守,官職不變,俸祿照舊。等趙國全境平定之後,朕會論功行賞。」

  甄晨愣了一瞬。

  他沒想到劉冠會讓他繼續守詔雲關。

  「末將……謝陛下隆恩!」

  ……

  岳家大宅坐落於趙國國都城南,占地不大,寒酸得不像將軍府。

  可岳凡不在乎這些。

  他在乎的是院子裡的演武場、牆角的兵器架、還有後院那間被他改成書房的小廂房。

  那是他娶穆憐之前親自刷的牆,柜子是自己打的,連窗戶上的紙都是他一張一張糊上去的。

  那時候穆憐站在門口,笑著問他:"岳將軍還會糊窗紙?"

  他記得自己當時滿手漿糊,回頭沖她咧嘴笑:"不會可以學嘛。你坐著別動,一會兒弄你身上了。"

  那時候多好。

  可現在呢?

  岳凡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兵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岳凡閉上眼,掌心按在桌面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睜開眼。

  心腹劉從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將軍。"

  岳凡平復了一下呼吸:"坐。讓你辦的事辦了嗎?"

  劉從點了點頭:"林將軍、戶將軍、易將軍那邊都傳了話,說今晚戌時到府上赴約。他們沒問是什麼事,只說知道了。"

  岳凡嗯了一聲。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開口了:

  "劉從,你跟了我幾年了?"

  劉從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將軍,四年了。"

  "四年……"

  岳凡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輕易跟人商量事。今天這頓飯,我請你替我跟他們透個底。"

  劉從坐直了身體:

  "將軍請說。"

  岳凡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他心裡頭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話說了出來。

  "宋平欺我太甚。我自幼習武,十二歲拜入秦將軍門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手指頭被刀柄磨出血泡,扎破了裹上布接著練。秦將軍跟我說,習武不是為了打架鬥狠,是為了保家衛國。我把這句話記了快十年。"

  他停了一下。

  "可我保的是個什麼國?宋平那個狗東西,他連秦將軍那樣的人都敢革職,連秦家軍那樣的軍隊都敢滅。他還有什麼干不出來的?"

  劉從沒有接話。


  他知道岳凡說這些不是要他回應,只是要把憋在胸口的話往外倒。

  作為心腹,他最清楚岳凡這些日子過得有多煎熬,他要做的就是安靜地聽,等岳凡把話說完,再替他去做那些該做的事。

  「還有憐兒……」

  岳凡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十六歲。那時候她是穆家的女兒,我跟著秦將軍去穆家赴宴,遠遠看了她一眼,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對了。"

  他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什麼往事。

  "你不知道,她那時候不愛說話,端著茶盤子從我身邊走過去,我跟她打招呼,她臉一下子就紅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天生患了一種症候,跟旁人稍微近些就會心裡發慌、渾身不自在,連丫鬟幫她梳頭都要避開。

  她娘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都說不清是什麼毛病,只說'恐是心疾,需靜養'。"

  他端過茶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水從喉嚨滑下去。

  "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什麼心疾不心疾,只知道想見她。我托人送過三回帖子,她都沒回。後來我忍不住了,翻牆進了穆家後花園。"

  劉從聽到這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將軍那時候就……"

  岳凡笑了一聲:

  "被她拿石頭砸了。砸在肩膀上,青了半個月。"

  "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砸完了,自己也愣了,我捂著肩膀跟她說,'你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就是想跟你說句話。'她沒理我,轉身就跑了。"

  他說到這兒,搖了搖頭。

  "那之後我又翻過兩回牆,每次都被她發現了。但她拿石頭砸我的次數越來越少,第三回她手裡捏著石頭,看著我,沒砸出去。

  我站在她面前跟她說,'我翻不動了,你砸我吧,砸完我就不來了。'她看了我半天,把石頭扔了,說'你以後走正門吧,我跟門房說一聲。'"

  岳凡沉默了一瞬:

  "她那個症候,跟我在一起之後反而慢慢好了。大夫說'恐是心神有所依,氣血自和'。再後來我就請師傅去提親,把她娶回來了。"

  "可宋平把憐兒從我身邊奪走了……"

  劉從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嘴。他看著岳凡說完這番話,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將軍,今晚那三位來了,您打算怎麼說?"

  岳凡抬起頭,目光已經徹底沉下來了。

  "讓他們來。來了我就跟他們攤牌。"

  他攥緊拳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君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他站起身。

  "今晚過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他自言自語。

  劉從坐在原地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朝岳凡的背影抱了一下拳,轉身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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