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李邵坐在帳中,暗自苦惱。
帳外傳來巡邏兵士的腳步聲,一下下,踩得他心煩意亂。
糧草襲擊失敗了。
他花了那麼多心思,讓張伯仲親自跑了一趟韓州,搭上了周家那條線,本以為萬無一失。
可韓猛那個老狐狸居然提前在糧道上設了三道暗哨,連裴沿都親自帶兵巡邏。
周家的人剛摸到糧車邊上,就被截住了。頭目當場被斬,餘眾被俘,一五十全招了。
李邵攥了攥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韓猛……
又是韓猛……
這個人死死地黏在楚州,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占了楚州的地盤,收攏了余安武留下的大部兵力,表面上聲勢浩大。
可韓猛手裡那八萬兵就駐紮在幾十里外,不動不搖。
他打又打不贏,撤又捨不得。
這些天他派出去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折在裴沿手裡。
今日又是陣前叫陣。
被裴沿連殺他四員大將。
李邵閉上眼睛,眼前還浮現著那四具屍體的模樣。
最慘的是第三個,被裴沿那對鐵錘砸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落地的時候胸骨塌了半截……
「唉……」
李邵嘆了一聲。
他的手下不是沒有勇將,可那些人跟裴沿比起來,就是拿竹竿跟鐵柱硬碰。
裴沿站在陣前,銀甲鋥亮,一對鐵錘垂在身側,威風凜凜。他連叫陣都懶得叫。就那麼等著他這邊派人出去迎戰,然後一錘一個,乾淨利落。
他軍中士氣本這幾日被裴沿殺得軍心動搖,他坐在帥帳里都能聽見外面傳過來的竊竊私語。
他搖了搖頭,心中思忖。
「要是我也有裴沿這等大將,何懼韓猛?」
「報!!!」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傳令,打斷了李邵的思緒。
李邵坐直身體,聲音煩躁:
「說。」
帳外的親兵聽到他的語氣,明顯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鄭新鄭校尉求見!」
李邵皺了皺眉。
鄭新?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沒記起這個人。應該是哪次擴軍時升上來的小校,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他甚至想不起這人長什麼樣。
「不見。」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他現在哪有心思見一個無名之輩?
可那親兵沒有立刻退下,反而在帳外又補了一句:
「鄭校尉說,有要事來報,關乎軍中大事。」
李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關乎軍中大事?
一個校尉,能有什麼軍中大事值得他親自跑來求見?
他沉默了片刻,心裡頭那股煩躁被一絲隱隱的好奇壓下去幾分。
然後他開口了:
「帶進來。」
帳簾掀開,一個人彎著腰鑽了進來。
鄭新的身量不算高,比尋常士兵矮了半頭,肩膀也不寬,面相甚至有些文弱。
他穿著校尉的甲冑,走進帳中央站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末將鄭新,參見主公。」
李邵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從他身上掃過一遍又收回來。
「鄭新,你所說之事,是什麼事?」
鄭新直起身來,往前邁了半步:
「主公,末將今日在陣前觀戰,見裴沿連殺我軍四員大將,使我軍受挫嚴重。末將心中實在不安,故而斗膽來見主公,想為主公分憂。」
李邵聽到「裴沿」兩個字的時候,臉色就沉下去了。
「你莫不是來笑話我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冷意。
陣前折了四員大將,他正為這事憋著一肚子火,若是這個校尉是來提什麼「士氣不振」「需休整再戰」之類的話,他當場就讓人把他拖出去。
鄭新聞言,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
「末將不敢!」
他磕完之後抬起頭來,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主公,末將今日來,是來請命的。」
李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請命?請什麼命?」
鄭新吸了一口氣,聲音又低了幾分:
「末將與裴沿是同鄉。」
這句話落在帳中的時候,空氣安靜了一瞬。
李邵的坐姿微微變了一下。
「同鄉?」
鄭新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沉穩了幾分:
「裴沿是末將鄰村人,兩家隔著一道山樑,少年時便相識。後來各自散落,末將輾轉到了楚州,裴沿則入了韓猛帳下。」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開口:
「末將深知裴沿此人,話少沉默,不善言辭,乍一看像是石頭一樣的脾氣。
可其實他極重情義,誰對他好一分,他記十分。他少年時家中貧寒,末將曾借過他三斗米,他記到今日。
後來末將到了楚州,他到了韓猛帳下,相隔千里,他依然逢年過節托人帶句話來,問末將過得如何。」
鄭新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著李邵,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把握:
「末將想著,既然裴沿重情義,末將若是以故交身份前去見他一趟,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未必不能說服他來投主公。」
李邵聽到這裡,盯著鄭新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裴沿。
如果能把裴沿拉過來……
他想起裴沿在陣前那副模樣,鐵塔一樣的身軀立在兩軍之間,一對鐵錘砸出去連人帶甲都能掀翻。
若是這樣的人能站在他李邵的帳下,別說韓猛那八萬兵,就算是劉冠親自來了,他也有底氣碰一碰。
「此言當真?」
他的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急切。
鄭新雙手抱拳,聲音篤定:
「當真。末將不敢拿軍國大事開玩笑。」
李邵右手擱在案面上,沉思了片刻,又開口了:
「你有幾分把握?」
鄭新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靜:
「末將有七成把握。」
李邵的眉頭動了一下。
七成。
不低了……
李邵的目光在鄭新臉上來回掃了兩遍,最終開口道:
「你既然有這個把握,可以試試。」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鄭新身上,聲音微微沉了幾分:
「不過,你去找裴沿,空著手去,他不會信你。得有一樣東西,能讓他相信你確實是帶著誠意去的。」
鄭新聞言,微微抬起頭來,等著李邵往下說。
李邵從案後站起身來,走到帳側那排兵器架旁邊。架子上掛著幾柄刀劍,最邊上單獨掛著一副馬鞍。
他伸手把那副馬鞍取下來,轉過身,朝鄭新的方向遞了遞:
「這是我從前跟隨父親出征時騎過的那匹『墨玉驊』的馬鞍。墨玉驊乃西域寶馬,純黑無雜,四蹄踏雪。
是我父花重金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它如今養在楚州城外的別苑裡,用的是最好的草料,每日有人給它刷毛洗蹄。」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鄭新臉上:
「你騎著墨玉驊去見裴沿。裴沿是武將,武將看到好馬,沒有不動心的。你告訴他,我李邵誠心相邀,只要他願意來,墨玉驊就是他的,往後他帳下兵馬、糧草、軍餉,一應俱足,絕無短少。」
鄭新看著那副馬鞍,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雙手接過,鄭重地捧在手裡:
「末將必不負主公所託。」
李邵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又補了一句:
「你見到裴沿之後,不妨先不提投誠的事,只以故交身份敘舊。等氣氛到了,再慢慢把話引到正題上。裴沿那種人,你若是上來就攤牌,他反而會起戒心。」
鄭新點了點頭:
「末將明白。」
他捧著馬鞍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出去,李邵又開口了:
「鄭新。」
鄭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李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告誡:
「若是裴沿不答應,你不要勉強,也不要露怯,更不要說出任何對我不利的話。你就說你只是去看看他,說完就走。記住了?」
鄭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末將記住了。」
然後他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