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冠坐在馬背上，目光平視前方。
遠處那片黑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鋪開，從帳篷之間的縫隙湧出來，沿著營道匯成幾道粗壯的洪流，然後朝他的方向壓過來。
人數成千上萬。
那些士兵從營區深處湧出來。成排的步兵從兩側包抄，長矛從盾牌縫隙里探出來，密密麻麻。騎兵在後陣列隊，馬匹的蹄子在泥地上來回踏動。
劉冠坐在朱鬃上，目光從那些陣列上緩緩掃過。
很多。
很多人。
多到他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
他坐在馬上輕輕吐出一口氣，攥緊摧鋒的槊杆。
這還是人生第一次……
以一敵萬。
他雙腿微微夾了一下馬腹，朱鬃感覺到了主人的意圖，前蹄在泥地上踩了兩下，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
「駕。」
劉冠低聲說出這一個字，朱鬃便邁開了蹄子。馬蹄踩過泥地，腳步聲沉穩有力。
「劉冠！」
前方傳來一聲爆喝。
劉冠循聲望去，看見一名將領策馬停在陣前，正朝他喊話。
那人穿著一身精鐵甲冑，腰間挎著一柄長刀，身形挺拔，目光銳利。
王孝傑？
應該是了。
劉冠在情報里見過這個名字，也聽韓猛提過幾回。
王孝傑是李玄生前倚重大將，武藝不弱，統兵也有一套，現在算是李邵帳下最能打的大將。
劉冠勒住朱鬃，目光落在王孝傑臉上。
王孝傑騎在馬上，目光上下打量了劉冠一眼，開口道：
「劉冠，你還不束手就擒？」
劉冠聽完這句話，偏了一下頭：
「束手就擒？此言何意？」
王孝傑的眉頭擰了一下：
「劉冠，你現在對陣我軍上萬大軍，我的意思還不清楚嗎？」
他往前催了半步馬，聲音拔高几分：
「赤龍降世，赤帝下凡，拳碎炮彈、鐧劈城門……那些民間吹噓哄哄百姓還行，你該不會自己也當真了吧？」
劉冠聞言，嘴角的弧度往上揚了幾分。
他笑了。
民間吹噓？
那些所謂的「民間吹噓」有哪一件事是他沒幹過的？
拳碎炮彈他幹了，鐧劈城門他也幹了。
火燒不傷、箭雨不侵，每一樁每一件都是他親力親為，連一點水分都沒有。
可他沒有反駁王孝傑。
他坐在馬背上，把摧鋒橫握在手，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孝傑：
「那些民間吹噓是真是假，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聽到這話的王孝傑臉色沉了一下，顯然是沒料到劉冠會給出這麼一個回應。
他沉默了兩息，隨即冷哼一聲：
「狂妄！」
他偏過頭，抬起右臂朝身後猛地一揮：
「上前！拿下他！」
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
「不得放箭！」
劉冠笑了笑，把摧鋒從橫握轉為斜舉，槊刃朝前。
前排的步兵已經開始往前壓了。
他們舉著盾牌排成幾列橫隊，盾面連成一堵鐵灰色的矮牆，長矛從盾牌之間的縫隙里探出來，矛尖密密麻麻地指向前方。
這種陣型劉冠見過很多次，是用來對付騎兵衝鋒的標準陣法，盾陣在前面扛衝擊，長矛在盾陣後面等敵騎自己撞上來。
可今天他們要對付的不是騎兵。
是他。
是劉冠。
劉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催動了朱鬃。
朱鬃四蹄同時蹬地，從慢步驟然加速。
那匹赤紅色的戰馬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殘影。
前排盾陣的校尉站在陣列最前面，雙手按著盾牌內壁，肩膀頂住盾面，目光死死鎖著那道正在逼近的赤色身影。
他嘴上沒有說，心裡卻在想：
這個大漢皇帝是不是瘋了？
一個人，一匹馬，就這麼直直地朝萬人陣列撞過來？
就算他真有幾分武勇，撞上盾陣之後馬速一失，後陣的長矛就會從各個方向捅過來，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四面八方的圍攻！
真是愚蠢至極！
他猛地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結陣！！！」
身後的士兵聞聲而動，盾牌與盾牌之間的縫隙被進一步收緊，長矛放平到最低，第二排的長矛從第一排的肩膀上方探出去，第三排的長矛從第二排的頭頂上探出去，三層矛尖交錯重疊，密密麻麻地指向劉冠衝鋒的方向。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那道赤色身影自己撞上來。
然後那道身影就到了。
快得超出了校尉的預估。
那匹赤紅色的戰馬四蹄翻飛，眨眼間便衝到了盾陣近前。
那校尉的瞳孔猛地一縮，剛想喊「穩住」，朱鬃就已經撞上了盾牆。
砰！！！
一聲爆響在陣前炸開，鐵包木的盾面在朱鬃的撞擊下瞬間凹陷下去，裂縫從撞擊點朝四周蔓延開來，木屑和鐵屑同時迸射！
那校尉只覺得雙手猛地一麻，從掌心到肘部整條手臂都被一股蠻力震得發顫。
他腳下的步子根本站不住，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推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身後一個同袍的盾牌上才勉強穩住。
可他雖然穩住了，他前面的盾牌卻沒穩住。
那片凹陷的盾面從中間裂開一道大口子，盾牌後面幾個士兵的陣型被硬生生撞散，有人被盾牌砸中胸口往後仰倒。
校尉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從盾牆中間破口而入，他下意識地想抬槍去攔，可槍桿還沒舉起來，那道身影已經從他面前掠過去了。
他偏過頭，目光追著那道背影往後看，然後就看到了讓他往後餘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槊刃掃過的地方，盾牌碎裂，鐵甲開裂，血肉橫飛！
前排那些剛調整好姿勢準備捅矛的士兵們身體同時飛了起來！
有的人飛出去幾丈遠砸在後面的同袍身上滾倒了一片，有的飛得更高更遠，甚至整個身體在空中慢慢化作一道黑點直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