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冠聞聲勒馬。
他面前,王孝傑雙膝跪地,額頭貼在泥面。
劉冠搖了搖頭,目光從王孝傑的身上移開,掃過四周那些正在潰散、跪倒、扔下兵器的李邵軍士兵。
「韓猛!!!」
他喊了一聲。
「末將在!!!」
韓猛竟真的在遠處應聲。
他來的比劉冠預想的要快。
他身後八萬大軍在夜色中鋪展開來。步兵方陣從兩側壓上,長矛放平,盾牌舉在胸前,腳步整齊地踩過泥地。騎兵在兩翼列隊,馬匹的鼻息聲此起彼伏。
韓猛帶著幾十騎穿過混亂的戰場,在劉冠馬側勒住韁繩,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孝傑,又抬頭看了劉冠一眼,抱拳開口。
「陛下!」
劉冠點了點頭,看向韓猛:
「傳令下去……」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然後爆喝一聲:
「降者不殺!!!」
那四個字從他胸腔里湧出來,落在戰場上的時候,如同驚雷炸響。
近處幾個跪在地上的士兵聽見這聲音,雙肩猛地一顫,隨即把額頭貼得更低了。
遠處那些還在逃跑,丟盔棄甲的士兵聽見這一聲之後,連忙把手裡的東西扔了出去。
刀槍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些還站著的士兵開始往下跪。
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他們雙手撐在身前,低著頭,等著接下來的命令。
韓猛聞聲翻身下馬,抱拳接令:
「是!」
他大步走到陣前,聲音沉穩有力地傳下去:
「降者收繳兵器,按營伍編隊等候發落!不得私藏兵器,不得聚眾喧譁!違者立斬!」
他的聲音落地,身後的騎兵便開始沿著陣列奔跑,把命令一道一道地往下遞。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聞言,有的人主動把腰間的短刀也解下來扔在地上,有的人把自己身上的甲冑卸了,擱在腳邊,老老實實地等著被清點。
韓猛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歸攏的降卒,轉過身,朝劉冠的方向拱了一下手。
劉冠沒有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王孝傑身上。
「王孝傑。」
劉冠開口了。
王孝傑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了劉冠一眼,又低下頭去,嗓音嘶啞:
「末將在。」
劉冠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
「起來。」
王孝傑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劉冠會讓他站起來。
他咬了咬牙,雙手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劉冠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李玄帶出來的人。李玄在世的時候,你跟著他打湯國、打燕丹,立過功,也流過血。
李玄死後,你跟了李邵,因為你不知道該跟誰,也因為你覺得李玄的兒子,不該被一個外人搶走。」
王孝傑的肩膀繃緊了。
劉冠看著他,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朕不怪你。」
這四個字落進王孝傑耳朵里的時候,他渾身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撞上劉冠的視線,嘴巴張了一下。
劉冠沒有等他開口:
「李玄的案子,朕已經查清楚了。李邵殺了自己的親爹,這件事朕已經有了定論。你今日降了,朕不會拿你當叛將處置。你若願意,以後繼續帶兵,替朕守住這片土地。」
王孝傑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平靜。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跪下去,這一次雙膝落地的時候,動作比方才利落了許多。
「末將……謝陛下不殺之恩。」
劉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偏過頭,朝韓猛的方向看了一眼:
「把他帶下去。他的部下,一併收編。」
韓猛抱拳,沉聲應道:
「末將領旨。」
他朝身側幾名親兵使了個眼色,那幾人快步上前,站在王孝傑身後兩側。
王孝傑自己站起身來,朝劉冠的方向深深地躬了一下腰,然後轉身跟著那幾名親兵朝後方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後,韓猛策馬靠上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陛下,王孝傑此人……可信嗎?」
劉冠坐在馬上,目光落在遠處,沒有回頭:
「他可不可信,朕不知道。可朕知道,他不會再反了。」
韓猛聽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撥轉馬頭,開始安排後續的收降事宜,把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卒按營伍分開,清點人數,收繳兵器,登記名冊。一切都按著規制來,有條不紊。
而劉冠騎在馬上,目光越過那片正在歸攏的降卒,落在更遠處的李邵軍方向。
……
遠處,李邵帳內,燭火還在燒。
李邵坐在案後,兩條胳膊撐在案面上,後背挺直,目光死死盯著帳簾的方向。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親兵已經出去兩撥了,前一波的動靜還在營區里響著,後一波跑得沒影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他等了又等,等得指尖發麻,等得後背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比方才任何一陣都更急更亂,跑得跌跌撞撞。
「報!!!主公!!!」
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一個親兵撲進帳里,整個人往前一趴,差點摔個狗啃泥。
李邵猛地從椅上站起來,案面的軍報被他起身的力道帶得滑落在地。
「怎麼樣?!」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炸出來,帶著一陣嘶啞。
那親兵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汗,胸膛劇烈起伏著,喘了好幾口氣才擠出聲音:
「主公!王將軍那邊……大軍潰了!!!」
李邵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站在案後,兩隻手撐著案面,青筋暴起。
「你說什麼?!」
他繞到案前,踩在落地的軍報上。
「王孝傑帶了上萬人!他怎麼會潰?!」
那親兵被他這聲吼震得肩膀一縮,聲音發顫:
「主公……小的是親眼看見的!那劉冠一個人騎在馬上,從陣前一路殺了進去!那些士兵根本攔不住他!前陣被他一個人衝散了,中陣也被他一個人衝垮了!
小的在後陣看見,他手裡那杆長槊掃出去的時候,前排的士兵像被大風颳起的草葉一樣飛到空中,落在幾十步之外!主公!那劉冠不是人啊!!!」
李邵站在案後,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他猛地往前沖了一步,一把攥住那親兵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唾沫星子濺在那親兵的臉上:
「你放屁!!!」
他的聲音炸開,嘶啞刺耳。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跟我在這說神話故事呢?!一個人!一個人殺穿上萬人的陣列?!那他媽是上萬人!!上萬人!!!」
他攥著那親兵的衣領,把整個人前後晃了兩下,那親兵被他晃得頭暈眼花,卻不敢掙扎,只能任他抓著。
「那我問你,韓猛呢?!」
那親兵被李邵抓著衣領,聲音顫抖:
「主……主公……小的見情況不對……劉冠在中軍屠殺之時,就先行回來報信了……至於韓猛……小的……小的不清楚了……」
李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想再罵幾句,可他的嗓子卻不出聲來了。
他看著那個親兵煞白的臉,鬆了手。
那親兵落在地上,雙腳剛踩實地面就往後踉蹌了兩步,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邵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著。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軍師沒了……大將沒了……上萬兵馬沒了……」
他的聲音極低。
帳中沒有人接話。
過了許久,李邵猛地直起身來。
「走。」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帳中那幾個還站著的親兵臉上:
「先逃!先往東撤!撤往滄州!」
他的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方才那股駭人的戾氣。
劉冠的事他已經不想再去驗證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命,是跑出去,是留得青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