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櫻島國,京都大殿。
殿門大開,晨光從外面湧進來,鋪在整整齊齊的榻榻米上。
豐臣義久跪坐在大殿主位上,臉上帶著笑意。
下方兩列武將文臣領跪坐得整整齊齊。
「諸位!」
豐臣義久開口了,得意的聲音在殿內迴蕩。
「我等自出兵以來,連戰連捷!那些東海島人身材高大,看著唬人,結果骨子裡卻虛得很啊!」
台下近處一名將領笑出了聲。
他往前挪了半寸膝蓋,聲音洪亮:
「殿下說得極是!我等幾次接戰,那些東海島人遠看氣勢洶洶,近了一打就散。據說前線一名足輕,能單刀砍翻三個東海兵,自己連皮都沒破!」
「哈哈哈!」
豐臣義久聞言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他得意的目光從台下每一張臉上掃過去,再次開口:
「那你們知道我等與東海島人的敵我傷亡是多少嗎?」
那將領連忙回道:
「約莫四倍!四個東海兵才能換掉我等一名扶櫻好男兒!」
「沒錯!」
豐臣義久笑著接了一句,聲音里的驕傲毫不掩飾。
「約莫四倍!這還只是往少說了。本多前日在掛龍島一戰,一人獨斬三十餘名東海兵,身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那些所謂的身高體壯,在我扶櫻勇士面前,根本不夠看!」
台下一陣笑聲和附和聲湧上來,拍著膝蓋喊「本多大人威武」。
豐臣義久抬起一隻手,那些聲音便慢慢落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台下眾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若照此勢頭下去,東海諸島要不了多久就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他頓了頓,目光從將領們的臉上移開。
「而那些東海島人一旦沒了立足之地,中原內陸的門戶就等於被撬開了一道縫。」
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可卻志在必得。
「到那時候,我等扶櫻勇士,便可以從中原的側翼登陸。那些所謂的武人雖比東海島人強壯些,但又能擋得住我多少勇士?」
台下幾個將領聽得眼睛放光。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舔了一下嘴唇,目光裡帶著熱切。
那將領更是直接開口接了一句:
「到時候末將願為先鋒!殺他個片甲不留!」
豐臣義久看著他這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隊列中段傳了出來。
「殿下。」
那聲音穩當平緩。
豐臣義久循聲望去,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
說話的是佐藤信弘。
他跪行至大殿中央,雙手交疊在身前,朝著豐臣義久的方向微微伏下身。
「佐藤君有何話說?」
豐臣義久開口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打斷的不悅。
佐藤信弘直起腰來,目光平視著豐臣義久的方向,開口了:
「殿下方才所言,東海島人孱弱、身材高大卻內里虛浮,臣深以為然。臣雖不精軍務,但亦聽聞前線傳來的戰報,那些東海島人確實難以與我扶櫻勇士抗衡。」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豐臣義久臉上的不悅散了些,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可佐藤信弘的話鋒在下一句轉了個彎。
「但——」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殿下,那武人似乎與東海島人截然不同。臣多番查閱傳回的情報,以及從過往商旅口中得來的消息,武人軍紀嚴整、兵甲精良,其將領更是悍勇絕倫,尤其那大漢皇帝劉冠,據說——」
「據說如何?」
豐臣義久的聲音微沉,面上已經浮起了不悅的神色。
佐藤信弘卻沒有被這點不悅壓回去,他繼續說了下去:
「據說他一人一槊,曾獨闖萬軍之陣,斬將奪旗如探囊取物。臣以為,我等在對上武人之前,應當再多做一些準備,慎之又慎才是。」
他說完這一段,重新伏下身去,額頭離榻榻米麵不足半尺。
殿內安靜了幾息。
佐藤信弘這番話說完,殿內那股熱騰騰的氣氛像被澆了一盆涼水。
幾個將領臉上的笑意滯了滯,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立刻接話。
豐臣義久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佐藤信弘的頭頂,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慎之又慎?」
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帶著明顯的嘲弄。
「佐藤君,你總是這般謹慎。從出兵東海之前你就勸我慎重,如今已經連戰連捷,你還是勸我慎重。」
佐藤信弘沒有抬頭,聲音從低頭的位置傳出來,依然平穩:
「臣的職責,便是在殿下大步前行時,替殿下看清腳下的路。」
豐臣義久聞言笑了一聲。
「好,那你可知道,你口中那個武人,其實並沒有你說的那般恐怖?」
佐藤信弘微微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疑問。
豐臣義久看著他這副表情,臉上的笑意又恢復了幾分暢快。
他往前坐了坐,手掌撐在膝蓋上,開口了:
「其實勝雄曾經與我說過,他有一好友就是死在劉冠之手。」
這話一出,台下那幾個將領的眉頭同時動了一下。
「哦?」
佐藤信弘的目光微微一凝,等著豐臣義久往下說。
「那人名為島津勝,想必你們都熟悉。」
「劍鬼?!」
近處那將領的聲音最先炸出來。
「納尼?!」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年輕將領也跟著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悠閒瞬間變成了震驚。
「劍鬼是被劉冠殺了?!」
「島津大人不是外出遊歷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嗎?我還以為他是隱居了……」
底下的聲音此起彼伏。
豐臣義久沒有立刻壓住那些聲音,他任由那些議論在殿內發酵了幾息,等那股震驚的情緒漲到最高處的時候,才抬起一隻手,往下一壓。
「安靜。」
殿內的聲音倏然收住了。
所有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只是那些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幾分異樣的複雜。
豐臣義久看著那些反應,嘴角的弧度微微勾起。
「不錯,島津勝正是死在劉冠之手。當初他離開扶櫻,前往中原遊歷,據說是為了尋找更強的對手磨礪劍術。可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
他停了停,目光從那些將領臉上掃過,看著他們臉上或震驚或凝重或不解的表情,然後開口了:
「後來勝雄多方打聽,才從從中原歸來的我扶櫻商人口中得知了島津勝的下落。」
「他怎麼了?」
近處將領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據說,島津勝當初在中原一路橫掃,闖到了涼州,遇到了劉冠。
那時的劉冠還未發跡,可卻被島津勝看出了不凡,想要與他對決。
可那劉冠……」
豐臣義久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意裡帶上了一層不加掩飾的不屑。
「那劉冠根本沒有給他堂堂正正對決的機會!他趁著島津勝不備,出手偷襲,一槊將其斬殺。其後又令騎兵衝殺剩下的扶櫻勇士,將他們盡數剿滅!」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義正言辭。
「當真是無恥至極!」
「卑鄙小人!」
「堂堂一國之君,竟做這等下作之事!」
「虧我還以為他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底下的聲音再次炸開,比方才更響更怒,有人攥著拳頭砸在膝蓋上,有人咬著牙關罵出聲來。
豐臣義久看著那些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偏過頭,目光重新落在佐藤信弘身上。
「佐藤君覺得,這樣一個連堂堂正正的比試都不敢接、只會偷襲的無恥小人,能被稱為當世最強武人……那武人,還有何可懼嗎?」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落在佐藤信弘臉上。
佐藤信弘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