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夜車水馬龍,華燈如水。
常常,在辦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夜景,今天,被框在了狹小車窗內,謝瑾州車開得快,窗外一切被拉出數條彩線。
以往加班到凌晨三四點都毫無倦意的身體,不知被什麼東西抽空力氣。
他破天荒早早回了家。
回到家時,才是七點的時刻。
李姨非常驚訝。
謝瑾州回家晚,通常是不在家吃晚餐的,這麼早回家,好像不太正常。
她忙不迭朝人走來,「謝先生,需要我給您準備些晚餐嗎?」
「不用。」
謝瑾州平鋪直述的兩個字,客氣得體,聽不出情緒。
腳步都沒頓,只扯鬆了下領帶,朝樓梯口走去。
李姨站在原處,看著那道挺拔筆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微微皺了皺眉。
貌似還,挺正常的。
大概她想多了吧。
臥室里的燈沒開,推開門,腳邊的走廊光偷偷從門縫裡溜了進去。
謝瑾州在門口站了兩秒,捕捉黑暗裡房間內的家具輪廓,靜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片晌,才伸手按下開關。
頂燈很亮,白光瞬間溢滿整間屋子。
謝瑾州朝牆邊的柜子瞧了一眼。
驀地,心頭一抹不安涌過。
他外套領帶沒顧著褪,就走去櫃前,拿起那個他擔心磨損而放置高處的小夜燈。
躺在掌心裡的透明的亞克力板乾淨清澈,像被人換了個新的,哪還有一點筆跡。
男人表情異常平靜。
周身卻隱隱泛著寒,眸色漸沉,陡然散發一股怒意。
謝瑾州叫來了人。
小吳還顯得有些忐忑拘謹,尤其不敢對上謝先生的眼神。
「解釋。」
兩個字冰冷的砸下來,小吳更後怕地縮了縮脖子。
謝先生殺伐果斷冷硬如鐵那是對外面的,對他們幾個,從來都是情緒相當穩定,像家人一樣地縱容他們犯錯。
即便去年他打碎了別人剛送來給謝先生的那個價值連城的古董翡翠貔貅擺件,在他擔驚受怕時,謝先生也只是淡淡說了句,「沒事,收拾乾淨點就行」。
而這次。
對方,好像真的是徹底生氣了。
發自肺腑的寒意直衝咽喉,嗓子發乾發澀,小吳咽了咽口水。
「我……謝先生,十分抱歉,是我擦柜子時不小心碰掉了,就給……」
小吳頭垂得更低,耳朵通紅,「摔裂開了,我想我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就拿來換上了……」
從頭頂落下來的怒氣並未消散,反而愈加強烈,壓迫著他不敢抬頭看一眼。
他只聽對方說,「扔哪兒了。」
小吳說:「今早,屋外的垃,垃圾桶……」
謝瑾州沒再停留,擦過小吳的身子,朝樓下去。
樓下的垃圾桶里,空空蕩蕩,除了些個當日的廚餘垃圾,哪還有那盞小燈的影子。
李姨從門口探望一眼,「謝先生,是在找什麼嗎?」
謝瑾州壓制住盤旋在胸腔幾近要爆發的情緒,轉過頭,聲音在克制下極為平靜,「早上的垃圾,有處理過嗎?」
李姨點頭,「是,一早物業來收拾的,這些是中午頭往後的垃圾了。」
院外,幽月高懸,月光白得不近人情,如水一般涼涼鋪散滿院。
李姨沒走,視線里,借著清冷月光,看到那個素來有潔癖的男人雙手摁在垃圾桶的邊緣,就看著裡頭黑洞洞的一切,指節緩緩、用力地收緊。
她皺眉,「謝先生,那髒的。」
-
回房間時,小吳還等在門口。
他知曉做錯了事,靜等著先生的數落。
謝瑾州回來時,衣袖有些發濕,帶了些剛剛洗過手的痕跡。
小吳瞧著,似乎比走時情緒更為平靜了,只是渾身冷得像覆霜,在他面前立定了腳。
「先生對不起,我是想著賠的,因為有一樣的就給換上了。」
對方沒說話,偏偏那沉默更令人心慌,冷水一樣順著頭皮寒浸浸地朝背脊處流。
「你賠不了。」
平淡的四個字。
小吳抬起頭。
男人眼神無溫,半掀眼帘,朝他睨下來,看不出在想什麼。
見他薄唇輕啟,「這件事,觸碰到我的底線,東西摔壞後第一件事,是回來等我的處理,而不是擅自決定把它扔了,你可以回去想一想,這份工作是否還能繼續做下去。」
小吳知曉從頭到尾他的過錯,換上去,也只是心慌後的僥倖,以為是一樣的東西,謝先生並不會多說。
對他情緒穩定的責備,小吳也接受,又說了遍抱歉後,腳步沉重下了樓。
謝瑾州進房門,關上了門。
內心複雜難捱。
扯了扯領帶,隨手丟在床尾,彎腰,拿起枕邊的手機,步子閒散走至陽台,對著那單人沙發,坐下,身子重重地倚向後去。
暄軟的沙發觸著那塊兒未癒合的燙傷,疼痛陡然襲來。
謝瑾州懶得起身,更懶得撐著,就令那痛楚同身子一起陷進那團柔軟里,壓力緩緩覆來,像故意為之。
皮肉上的疼,總歸能忍。
卻也能令人清醒。
他下樓時,屋裡燈被小吳關上了。
此刻,屋內的光亮只有從落地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冷白地映亮男人輪廓完美流暢的側臉,令那張臉半明半暗。
他閉著眼,濃密的長睫低垂,呼吸平穩,就這樣倚靠著,一動不動。
瞧著,只是忙了一天難得坐下休息的清閒休憩。
腿上的手機被人摁開,刺眼的光線驀然打在臉上。
謝瑾州懶懶撐著下頜,睜開眼,但也只是半掀不掀地低垂著,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中。
微信里的東西,他翻看太多遍。
那些日日夜夜的聊天記錄,已如印記一樣烙在腦海,倒背如流。
甚至有時候,竟真生出幾分他在這頭聊過的錯覺。
拇指在相冊中,一下又一下地划過。
女人各式各樣的表情,幻燈片一樣,在黑色的瞳孔內,頁頁放映。
他想聽她的聲音。
可語音又太少。
唯一的視頻里,是她斥責兩人分手要他身敗名裂那段,即使那只是演戲,他也不想再點開。
手指滑動,無端就來到了相冊垃圾桶里。
謝瑾州清清楚楚地知曉,裡面有一個被自己親手刪掉封存的視頻,是這夜色太濃,無人處,悄然助長內心陰暗的種子,直至生根發芽。
明知不該如此,手指卻同大腦背道而馳,就朝著心之所向去了。
混著幽暗的夜,熟悉的聲音衝進耳朵里。
女人的聲音沒有打散心裡那份鬱結,卻讓胸口燃著的那團火燒得更旺,熊熊火苗朝上竄去,燎原之勢,理智都要燃燒殆盡,化作齏粉。
不知何時,手就觸在了皮帶上。
這裡只有他。
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
沾著從前自己的那份光,在臆想出的虛幻里假意擁有,直至沉浮。
謝瑾州仰著頭,喉結滾動,朝向天花板,閉上了眼。
黑暗裡,腦海里閃過喬思婉的臉。
「謝瑾州,我討厭你。」
她不會願意。
已經討厭了,非要把這份感情發展成厭惡憎惡甚至作嘔麼。
手中屏幕黑掉。
猛地一道拋物線,手機被人扔去床上。
謝瑾州起身,大步走到浴室,門也沒關,直接擰開了淋浴冷水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