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健太的右肩微微下沉,這是出拳的前兆。
他的右腳蹬地,腰胯轉動,力量從地面升起,經過小腿、大腿、腰腹、肩膀,一路傳導到右拳。
他的右拳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奔李軍的腦袋而去。
這一拳,他用了全力。
出拳的瞬間,山本健太的嘴角微微上揚。
得手了。
然後,他看到了李軍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沒有恐懼,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專注。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兩口枯井,又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觀眾席上,夏國觀眾首先看到的是山本健太出拳。
「操!偷襲!」
「卑鄙!腳盆雞就是卑鄙!」
「不要臉!」
噓聲和罵聲從紅色人海中爆發出來,像一把火點燃了乾柴。
夏國觀眾們憤怒地站起來,指著山本健太的方向破口大罵。
他們太熟悉腳盆雞了,從歷史課本上,從父輩的口中,從那些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里。
偷襲,永遠是腳盆雞的拿手好戲。
但罵聲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然後,戛然而止。
像一把剪刀剪斷了所有的聲音。
腳盆雞觀眾也在歡呼。
他們看到山本健太率先出拳,看到那道凌厲的弧線劃破空氣,看到拳頭直奔李軍的腦袋。
他們的歡呼聲從喉嚨里衝出來,帶著興奮和期待。
「山本君!」
「打得好!」
「就這樣幹掉他!」
但他們的歡呼聲同樣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然後,也戛然而止。
整個場館,兩萬人,在同一瞬間,集體失聲。
因為他們看到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畫面。
八角籠內,山本健太的右拳正在向前推進。
他的拳頭很大,戴著紅色的拳套,在燈光下像一顆燃燒的流星。
拳頭的目標很明確,李軍的左側太陽穴。
這一拳如果打實了,以山本健太的體重和力量,任何人類都不可能站著不倒。
但李軍沒有躲。
他沒有後退,沒有側閃,沒有下潛,沒有格擋,至少沒有用常規的方式格擋。
他也出了拳。
右手拳。
山本健太的拳頭是從右向左、從後向前打向李軍的左側頭部。
李軍的拳頭是從下向上、從外向內打向山本健太的右側小臂。
後發。
先至。
這是不可能的。
山本健太先出拳,距離更短,先到達的應該是他的拳頭。
但李軍的拳頭比他的更快,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快到攝像機只能拍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快到空氣被撕裂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嘯叫。
「咔嚓。」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清晰得令人髮指。
山本健太的右小臂在李軍的拳頭面前,像一根枯樹枝一樣折斷了。
不是骨折,骨折至少骨頭還在那裡。
這是斷裂,徹底的、完全的、不可修復的斷裂。
尺骨和橈骨同時折斷,斷口處尖銳的骨茬刺穿了皮膚和肌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紅色的拳套詭異地耷拉著,像是只有皮膚還連著。
山本健太的身體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向右趔趄。
他的腳步亂了,重心歪了,整個人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傾斜過去。
他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小臂傳來的疼痛信號,那個信號還在從斷裂的神經末梢向脊髓爬行,距離到達大腦還有零點幾秒的時間。
但他沒有機會感受到了。
因為李軍的左手拳已經到了。
這一拳,打向山本健太的腦袋。
不是太陽穴,不是下巴,不是任何拳擊教科書上標註的「有效擊打區域」。
就是朝著他的腦袋,正面,毫無花哨,樸實得像一記從礦山里掄起的鐵錘。
「嘭。」
那不是拳頭打在沙袋上的聲音,不是打在護具上的聲音,甚至不是打在肉體上應該發出的任何聲音。
那是一種更加沉悶的、更加原始的、讓人從骨髓里感到恐懼的聲音。
然後,山本健太的腦袋——
炸了。
不是「被擊倒」,不是「被KO」,不是「被打暈」。
是炸了。
像一個從十樓扔下去的西瓜。
紅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血液、腦漿、破碎的頭骨碎片、撕裂的肌肉組織,在八角籠的上空炸開成一朵紅白相間的死亡之花。
山本健太的身體在無頭的狀態下站立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像一袋水泥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
沒有抽搐,沒有掙扎,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一切都結束了。
從鈴聲響起,到山本健太倒地,過去了不到一秒。
不到一秒。
裁判站在兩名選手身後兩米處,他的職責是在選手失去防禦能力時及時介入,保護選手免受進一步的傷害。
他執法過上百場比賽,見過各種各樣的KO,有被高掃踢中頭部的,有被膝擊頂斷肋骨的,有被裸絞勒到昏厥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格鬥這項運動中最殘酷的一切。
但此刻,他站在那裡,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渾圓,像一尊雕塑。
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甚至還沒來得及眨眼。
山本健太的偷襲?他看到了。
李軍的反擊?他看到了。
山本健太的小臂斷裂?他看到了。
山本健太的腦袋爆炸?他看到了。
他的胃在翻湧。
一股酸液從胃裡湧上來,經過食道,衝進喉嚨,灌進口腔。
他來不及轉身,來不及跑到場邊,甚至來不及捂住嘴。
「嘔——」
他吐了。
早上吃的三明治、喝的咖啡,連同胃酸和膽汁,一起噴在了八角籠的地板上。
這位執法過上百場頂級賽事的老裁判,在八角籠里,當著兩萬觀眾的面,吐了。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嘔吐物從指縫間滴落。
他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生理性的、無法控制的噁心。
八角籠的地板上,山本健太的血液和腦漿正在緩緩流淌,匯成一小灘黏稠的、紅白相間的液體,浸濕了格鬥台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