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之內,燈火通明。
這座帳篷是專為始皇帝巡遊途中起居而制的,比普通軍帳大了數倍,用了上好的厚氈。
正中央是一張矮几,几上擺著銅燈、漆器和一壺溫酒。
銅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把帳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帳頂懸掛著黑色的絲幔,繡著金色的龍紋,在燈火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嬴政屏退了所有侍從。
貼身宦官趙高要留在帳內侍奉,嬴政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字:「退。」
帳簾合攏,帳內只剩下兩個人。
嬴政和吳法相對而坐。
矮几橫在兩人之間,銅燈在几上靜靜地燃燒,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嬴政親手為吳法斟了一杯酒,酒液在漆杯中微微蕩漾,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吳法端起杯,沒有喝,放回了几上。
嬴政也不介意,自己端起杯,一飲而盡。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吳法的臉,那雙渾濁了多年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灼熱的光。
他等了一輩子,今天終於等到了。
「上仙。」嬴政放下酒杯,他的聲音帶著那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寡人有一事相詢。」
吳法端坐在蒲團上,白色的衣袍在地毯上鋪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白蓮。
「陛下請說。」
「敢問上仙來自何處?」
吳法回答:「我是一名時空旅人。」
嬴政心裡默念了一遍時空旅人,這四個字時發音有些生澀,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概念,「敢問上仙,何為時空旅人?」
「時空旅人,就是能夠穿越時空的人。時間是一條長河,從亘古流向永恆。大多數人在這條長河裡隨波逐流,從出生到死亡,只能看到自己所在的那一段河面。時空旅人可以跳出這條長河,逆流而上,順流而下,看到不同的河段,到達不同的河岸。我可以出現在大秦,也可以出現在周朝,或者商朝,也可以出現在千年之後。」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思維在飛速地運轉,試圖消化這個超出他認知的信息。
「上仙的意思是說,您可以回到過去,也可以前往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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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嬴政沉默了。
他在想如果仙人說的是真的,他能穿越時空,那寡人的大秦未來會如何?
寡人的帝國能傳多少世?
寡人的子孫後代能否守住這萬里江山?
這些問題在他心裡壓了太多年,從統一六國的那一天起就在壓著,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焚書坑儒是為了統一思想,修長城是為了抵禦外敵,廢分封立郡縣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但他不知道這些夠不夠。
他沒有答案。現在,面前這個人可能有答案。
「上仙,」嬴政的聲音有些發緊,「您既然能穿越時空,想必對寡人的大秦未來知之甚多。」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灼熱,「敢問上仙,我大秦傳了多少世?」
帳內安靜了。
吳法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漆杯,杯中的酒液微微蕩漾。
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帶著一股醇厚的辛辣。
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嬴政那雙充滿了期待、忐忑的眼睛。
「陛下,未來的事,因為某個原因,已經走向了未知的方向。」
嬴政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聽懂。
吳法解釋道:「每一刻都有無數個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會產生一個新的未來。從你們看到我、我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起,大秦的未來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未來了。未來的事情,陛下不必太過糾結。該來的會來,不該來的,想了也不會來。」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完全理解了吳法的話,他聽懂了「從你們看到我那一刻起,大秦的未來就已經變了」這一句。
變了好,不變,寡人大概是要死的。
變了,寡人或許能活。
至於大秦能傳多少世,等他活下來再說。
他沒有追問了。
嬴政調整了一下坐姿。
「上仙,寡人有一事相求。」
吳法的表情沒有變化,等他自己說下去。
嬴政的嘴唇動了一下,猶豫了。他一生從未猶豫過。
殺嫪毐,逐呂不韋,滅六國,統一天下,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但今天,面對這個白衣飄飄的年輕人,他猶豫了。
他太在乎了,他怕仙人拒絕,怕仙人說「天命不可違」。
最後,他還是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敢問上仙,可有長生之法教與寡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嬴政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那是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孤注一擲的、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一句話上的賭注。
他已經找了一輩子了。
找方士,找丹藥,找神仙,找長生不老藥。
找到最後,什麼都沒有找到。
現在,仙人就在面前。
吳法看著嬴政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東西,有帝王的威嚴,有老人的疲憊,有求而不得的苦楚,有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一個將死之人對活下去的渴望。
這種渴望他在前世見過,在西極都督府的中央醫院裡,那些從世界各地湧來的絕症患者們,眼睛裡都是這種光。
「陛下。」吳法開口了。
「生老病死,是天地運行的法則。從古至今,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沒有人能逃得過。」
嬴政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燈。
「我並沒有長生之法。」
這句話落在嬴政耳朵里,他的身體晃了一下,雙手撐在幾沿才穩住了。
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他想說點什麼,像以前一樣憤怒地質問那些欺騙他的方士。
可這一次,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面前的不是方士,不是騙子,是真正踏風而來的仙人。
仙人說沒有長生之法,那就是真的沒有。
他找了一輩子,求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沒有。
帳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嬴政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個人像一座正在風化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