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持續了很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內的氣氛越來越輕鬆。
嬴政難得地露出了笑容,跟扶蘇說著話,偶爾跟胡亥開個玩笑。
公主們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吳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紅薯釀的酒,高度,辛辣,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
他沒有用酒杯,換了大碗,一碗接一碗,像喝水一樣。
吳法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殿內的燭光變成了一團一團的橘黃色光暈,人影在光暈中晃動,聲音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人,爺爺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春晚。
奶奶在廚房裡包餃子,手上沾滿了麵粉。
爸爸在陽台上貼春聯,貼歪了被媽媽嘮叨。
媽媽在客廳里擦桌子、擺糖果、切水果。
吳天穿著睡衣從臥室里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一頭栽在沙發上,把腳翹到茶几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妹妹的臉,手伸出去,什麼都沒有碰到。
吳天消失了,媽媽消失了,爸爸消失了,奶奶消失了,爺爺也消失了。
只剩下滿殿的燭光和一屋子的陌生人。
吳法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收回來。
他低下頭,端起酒碗,又是一大口。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嬴政注意到了吳法。
國師今天是反常的,他的酒杯換成了酒碗,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從容和冷靜。
嬴政放下酒杯,對身邊的宦官低聲說了幾句。
宦官點頭,走到公主們那桌,把贏陰嫚叫到了嬴政身邊。
嬴政看著女兒,又看了看吳法。
女兒已經十九歲了,正是最好的年紀。
她知書達禮,溫柔賢淑,在大秦的公主中是最出挑的一個。
之前有不少大臣為自己的兒子求娶,他都以「公主年幼」為由推掉了。
吳法不一樣,他是大秦的國師,是改變了大秦命運的人。
他的見識、才華、品性,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更重要的是,嬴政看到了吳法眼中的光,那是想家了。
嬴政自己也是孤獨的。帝王都是孤獨的。他懂。
「國師。」嬴政開口了。
吳法抬起頭,眼神有些迷離。
「陛下。」
「寡人看你年齡也不小了,是時候成家了。」
殿內瞬間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了吳法和嬴政。
吳法的酒醒了大半。「陛下,我……」
「陰嫚。」嬴政轉頭看向女兒,「你今年多大了?」
贏陰嫚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的臉從白皙變成了緋紅,像是天邊的晚霞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父皇,兒臣今年十九,快二十了。」
「十九,不小了。寡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有了扶蘇。」嬴政的目光從女兒身上移開,落在吳法身上,「國師,寡人將陰嫚許你為妻,如何?」
嬴政的話說得很直接。
贏陰嫚的臉更紅了。
她從食案下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吳法一眼,又低下了頭。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己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聽說過吳法的很多事,他帶來了玉米、土豆、紅薯,讓大秦的百姓不再挨餓。
他建了高爐煉鋼鐵,讓大秦的軍隊有了天下最鋒利的兵器。
他造了紙,推廣了簡體字,讓大秦的孩子有了上學的機會。
她還從嬴政口中聽說過更多,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而且他長得很好看,比她見過的任何男人都好看。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吳法愣住了。他放下酒碗,看著嬴政。
嬴政的目光不是在開玩笑。
他轉頭看向贏陰嫚。
贏陰嫚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沒有拒絕。
「陛下,我……」吳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離開。我跟陛下說過,我是一名時空旅人,能在各個時空之間穿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空還能待多久,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明天。我不能耽誤公主。」
殿內的氣氛變得沉重了。
公主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時空旅人」是什麼意思。
扶蘇皺了皺眉,胡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嬴政沒有皺眉,他早就知道這些。
「國師,你說過。」
「所以我不能娶公主。萬一我哪天突然離開了,留下公主孤兒寡母,我對不起公主,對不起孩子。」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頭看向贏陰嫚。
「陰嫚,你對這門婚事,如何看待?」
贏陰嫚的手指在衣袖下絞在一起,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她覺得自己要喘不過氣來。
「謹憑父皇做主。」她的聲音不大。
嬴政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吳法。
「國師,陰嫚都答應了,你還有什麼猶豫的?未來你哪天突然離開了,寡人在,大秦在,你的孩子寡人保他榮華一生。寡人會親自教導他,他可以繼承你的爵位和封地,可以在大秦的土地上自由行走,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寡人保證。」
父女二人的態度都擺在那裡,嬴政的決心不容動搖,贏陰嫚也願意嫁給他。
吳法看著嬴政,又看了看贏陰嫚。
贏陰嫚也抬起了頭,目光與他對視。
她的眼睛沒有退縮。
吳法的心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只是苦了公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不怕苦。」
吳法沉默了很久,他的家人已經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們是他的家人,但他不是他們的家人。
他已經被那個世界遺忘了。
他孤身一人,在時空中漂流,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徹底消失。
但在這裡,在這個時空,有一個人願意等他,不怕他離開,不怕孤獨,不怕辛苦。
他站起來,走到贏陰嫚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吳法,多謝公主厚愛。」
然後他轉向嬴政,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陛下,吳法,謝陛下賜婚。定不負公主,不負陛下,不負大秦。」
嬴政笑了。他站起來,走到吳法面前,雙手將他扶起。
「國師,從今日起,你就是寡人的女婿了。」
殿內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扶蘇第一個站起來,舉起酒杯。胡亥也跟著站起來,跳著喊著。
公主們圍到贏陰嫚身邊,有的拉著她的手,有的摟著她的肩膀,有的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
贏陰嫚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角露出一絲羞澀而幸福的笑容。
「婚事已定,事急從權。」嬴政的聲音壓過了殿內的喧譁,「一個月後,二月初二,龍抬頭。良辰吉日,宜婚嫁。國師與陰嫚的婚事,就在那一天舉行。」
他拍了拍吳法的肩膀。
「國師,寡人希望你能在大秦留下一兒半女。哪怕你以後離開了,寡人也有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