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雖然深淵迴廊,並沒有真正的陽光。
但飛舟內部,那龐大的陣法系統,還是模擬出了一絲昏暗的晨曦,試圖給這壓抑的空間,帶來一點虛假的生機。
凌天,蜷縮在那冰冷的角落裡,手裡緊緊握著那根,仿佛在隱隱發燙的打狗棒。
一夜未眠。
那令人窒息的無聲恐怖,雖然暫時退去,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相反,那種如同達死亡隨時懸在頭頂的危機感,反而更加強烈了。
「滋……滋……」
偶爾,從極其遙遠的角落,或者某個陰暗的縫隙里,依然會傳來那種極其細微的、像極了凌天前世聽到過的,電流短路般的聲響。
那是影煞游靈。
它們並沒有像潮水一樣退去,它們只是……潛伏了。
就像是蟑螂躲進了牆縫,就像是黴菌滲入了牆皮。
它們依舊存在於,每一處陰影里,存在於每一層護盾的內側。
貪婪地窺視著,每一個疲憊的靈魂,等待著下一個,心防失守的倒霉蛋。
「這鬼東西……簡直就是附骨之疽。」
老道士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幾歲。
他手裡的玉葫蘆,仿佛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了灰撲撲的石頭。
他盤腿坐在地上,雙眼布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敢合眼。
「小道友,你那狗……」
他看了一眼,凌天腰間鼓鼓囊囊的靈獸袋,眼神複雜,「那是變數。」
「但你得記住,在這深淵裡,變數有時候是救命符,有時候……也是催命鬼。」
「我明白。」
凌天摸了摸靈獸袋,指尖仿佛傳來一陣溫熱。
「雷火能破邪,但也只能破邪。」
凌天在心裡默默復盤。
如果把深淵迴廊,比作一個充滿了各種致命機關的迷宮。
那旺財的雷火,頂多算是一把,能燒掉蜘蛛網的火把。
遇到蜘蛛網有用,但如果遇到的是滾石呢?
如果遇到的是洪水呢?
雷火只能活命,不能通關。
凌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旺財是底牌,打狗棒是底牌中的王牌。」
真正要命的是……這種環境,還要持續整整一個月以上。
如果不找到更持久、更穩健的生存方式,光靠這一把火,遲早會熄滅。
但凌天相信,即使聖地也沒有很好的方法對付影煞幽靈,別的總不至於也沒辦法吧。
不然那煉虛,那合體擺來幹嘛?
此時,飛舟的其他區域,氣氛也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眾生位的大通鋪,每一個被摺疊出來的,巨大空間方格內。
都密密麻麻地,坐著數十名元嬰修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擠」,而是將數十尊,能夠引動天地異象的人間殺器,強行塞進了一個密封的盒子裡。
沒有預想中的嘈雜,也沒有潑婦罵街。
整個經濟艙內,呈現出一種死一般的凝重。
此刻正如同一尊尊灰色的石雕,盤膝而坐,雙手緊緊握著乾癟的靈石。
他們為了將靈力損耗降到最低,不僅壓制了五感,甚至連心跳都降到了極致的低。
但元嬰境界的威壓,仍不受控制地自然彌散。
在這種極端的死寂中,一種無形的、由數十道,高階靈壓匯聚而成的氣場,在空間內瘋狂絞殺。
有兩名元嬰的修士,為了爭奪一個,靠近陣法穩定節點的角落。
雖然沒動一根手指,但兩人之間的虛空,已經因為靈壓的對沖,而出現了細微的龜裂。
左邊那位老者面色潮紅,眼角溢出一絲鮮血,卻依舊死死頂住。
右邊的中年修士神情陰冷,背後的飛劍嗡鳴不止,卻始終不敢出鞘。
這是一種,比廝殺更損耗心神的博弈。
在這種地方,誰先開口,誰先動氣,誰就輸了。
輸了,也就意味著,在那深淵迴廊的後半段,多了一分隕落的可能。
這就是昔日所謂的地頭蛇……
在中州以外,他們就算不是神,也是神的左右手。
在中州,在這裡,他們只是被裝在盒子裡、等待著被送往戰場的「高階資材」。
這種,為了活命而將尊嚴和力量,都壓縮到極致的壓抑,比昨晚的無聲恐怖更讓凌天感到窒息。
接下來的日子。
影煞游靈,也沒有再大規模的出現。
只是各飛舟每天都會有零星的事故,但好在沒有人死。
看來這影煞游靈的威脅,因為陣法的緣故,已經消除得差不多了。
所以航行得還算順利,進入深淵已經是第九天。
而就在凌天仍然盤算著,如何苟命的時候。
一股無聲的壓抑,幾乎要讓他發瘋時。
腳下那厚重的飛舟甲板,突然傳來一陣極其低沉、卻讓靈魂都隨之共振的頻率。
「嗡——」
這種震動並不劇烈,卻又帶著一種抓撓感。
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飛舟那厚重的空間外殼上瘋狂摩挲。
上官婉兒面若寒霜,她雙手飛速變幻,打出一道極為複雜的法訣。
巡天幕上的畫面劇烈抖動之後,視角被強行拉到了渡厄號的最底部。
原本深藍的海面,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刺眼、甚至有些詭異的暗紅色。
那不是鮮血的顏色,而是由無數條,暗紅色的線條,交織而成的巨大網絡。
那線條在海水中蠕動、擴張,就像是這片絕靈海,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管。
這些「血管」如潮水般,從深海底部向上涌動,每一條血管的末端,都連接著一個貪婪的靈魂。
「那是……裂鰭鱷鯊,它們又來了。」上官婉兒死死盯著巡天幕,臉上此時寫滿了從未有過的凝重,「而且……全都是四階以上的。」
凌天強忍著經脈中,翻江倒海的痛楚,湊到幕前。
「嘩啦!!!」
海面在這一刻徹底爆開。
無數頭長達十餘丈、背部覆蓋著如深海寒鐵般,森冷甲殼的海獸,破水而出。
它們不是青雲州那些,可以被低階修士隨意獵殺的妖獸。
在深淵迴廊中,這些高階鱷鯊,進化出了最極端的殺戮形態。
每一頭鱷鯊散發出的氣息,最低的都達到了四階初期!
而在那密密麻麻、甚至連海水都看不見的血色獸潮中。
還不時能看到體長超過五十丈、雙眼噴吐著渾濁黃光、氣息直逼化神境,甚至已觸及化神層次的生命的五階首領!
它們並沒有,因為飛舟飛行在高空而退縮,反而表現出了令人髮指的協同性。
只見打頭陣的,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頭的四階鱷鯊,猛地擺動強健有力的尾鰭,伴隨著一聲聲沉悶的爆鳴。
它們竟然像是一枚枚,巨大的血色炮彈,頂著狂暴靈氣的排斥,彈射起數百丈高,重重地撞在了十五艘巨艦的聯動護盾上。
「轟!轟!轟!」
每一聲撞擊,都讓凌天所在的這個「空間盒子」劇烈搖晃。
「快看!護盾在萎縮!」
老道士驚呼一聲。
凌天看去,只見那些鱷鯊撞上護盾後並沒有被彈開,而是利用腹部那如同鋸齒般的吸盤,死死地附著在光罩上。
它們那張,足以吞噬一切的大嘴裡,正噴湧出一種暗紅色的旋渦。
「噬靈」。
他們不再是利用波浪,而是直接身體接觸。
這才是絕靈海海獸,最恐怖的殺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