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跟著前面那個佝僂的背影,已經走了整整兩天。
或者說,是「挪」了兩天。
那老頭拄著從屍體旁,撿來的斷劍,步履蹣跚,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咳嗽一陣。
仿佛下一秒,就會把肺葉咳出來。
但他從不停下。
那副搖搖欲墜的姿態,在這片隨時可能,從石縫裡竄出妖獸的罡風區里,竟走出了一種詭異的從容。
上官婉兒注意到,他們這一路,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不是運氣好。
是她漸漸發現,這老頭每次停下咳嗽的時候,恰好都是前方罡風最烈、或是某個隱蔽角落,有妖獸氣息的位置。
他咳完,換一個方向,繼續走。
一次是巧合。
兩天下來,上官婉兒已經確定,這個「焦石墨」,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她的想像。
「前......焦前輩。」
上官婉兒捂著胸口,太陰本源在體內緩慢流轉。
慢慢的修復著之前,被那六人圍攻時留下的暗傷。
她快走幾步,與凌天並肩,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您之前說,要尋的那幾味藥......」
「嗯?」
凌天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沙啞。
「再生花、玄冥龍髓果、太乙青蓮心。」上官婉兒一個一個念出來,語速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三味藥,晚輩曾在聖地的古籍中......見過記載。」
「再生花是七階靈藥,雖然罕見,但在八級或是聖地也是有不少的。」
「但後兩味......」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後兩味是九階神藥。」
「據晚輩所知,整個玄都大陸,已至少有數千年,未曾有人見過它們的蹤跡了。」
「前輩要尋這些藥,恐怕......」
「恐怕什麼?」凌天的腳步不停,「恐怕老夫到死都找不到?」
上官婉兒沉默。
「婉......你這個晚輩.....罷了......丫頭。」凌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上官婉兒,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夫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嗎?」
上官婉兒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老夫也不知道。」
凌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但老夫知道,如果不找,就真的到死都找不到了。」
上官婉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在罡風中微微晃動。
她又想起了那個男人。
那是在青雲州,天星城,她的書房裡。
一個滿臉堆笑的青年,搓著手,問她有沒有延壽的法子。
她當時板著臉,教訓了他一通,告訴他有些東西,連名字都不能亂提。
那青年嬉皮笑臉地應著,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和眼前這個老頭,一模一樣。
只是那青年要這些藥,是為了家人。
而這老頭,是為了自己續命?
上官婉兒搖了搖頭,將那突如其來的既視感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冰魄劍,跟了上去。
識海里,上官高素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弟,你這演技,越來越自然了啊。」
「剛才那段,『老夫也不知道自己多大』,差點把我都感動了。」
「閉嘴。」
「不過你小心點,這丫頭剛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你是不是哪裡露馬腳了?」
「沒有。估計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麼事?」
「很久以前的事。」
......
兩人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石林越來越密,罡風也愈發狂暴。
灰白色的砂礫打在臉上,已經能劃出細小的血痕。
上官婉兒不得不運轉,剛剛恢復的一點太陰本源,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冰霜護盾。
而前面那老頭,依舊是那副皮糙肉厚的模樣,連擋都懶得擋。
突然,上官婉兒腳步一頓。
「前輩。」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凝重。
凌天停下腳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前方不遠處,一根粗大的黑色石柱底部,有一片區域的風沙流動軌跡......明顯不對。
並不是被阻擋,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了進去,形成了一個極細微的漩渦。
「陣法。」
上官婉兒蹲下身,用冰魄劍,輕輕撥開地面的灰砂,露出一小截埋在土裡的、幾乎完全石化的陣基殘片。
「而且年代極久。」
「這材質......」
凌天眯起眼睛。
他悄悄放出一縷神識,順著那片異常的區域探了進去。
神識剛一接觸到那一層,無形的屏障,便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隔絕探查。」
凌天在心裡說了一句。
識海里,上官高素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
「老弟!這不是普通的隔絕陣!」「
這陣法的底子,至少是合體期以上的手筆!」
「而且這紋路......我想想,我肯定在哪兒見過......」
「你的老熟人?」
「不好說,但應該是我那個時代......或是我那個時代之前的前輩用的陣法流派。」
「這地方,應該會有好東西。」
凌天不動聲色,拄著那根斷劍,繞著那根石柱轉了一圈。
然後,他停在了石柱背面的一個位置,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了粗糙的石壁上。
「丫頭,你退後。」
上官婉兒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後退了數丈。
凌天閉上眼,體內五行靈力,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隱蔽的方式,順著掌心滲入石壁。
他沒有試圖去破解,這一種級別的禁制,以他現在的陣法造詣,硬破只會引發反噬。
上官高素告訴他,他只需要去感受。
感受這陣法殘存的靈力迴路,感受它千百年來,被碎界墟法則侵蝕後留下的薄弱點。
片刻後,他睜開眼。
「找到了。」
凌天走到石柱的另一個方位,蹲下身,開始用手刨土。
上官婉兒站在後面,看著這個神秘的老頭,像只刨食的老母雞一樣。
動作雖然笨拙,卻極有效率地,將地面的灰砂和碎石一層層扒開。
大約刨了三尺深。
凌雲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涼的、與周圍岩石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土清理乾淨。
那是一塊,鑲嵌在地底深處的、刻滿了古老紋路的青銅板。
青銅板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里嵌著一枚,已經完全石化的靈石。
或者說,是靈石耗盡後,留下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