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其萬話落,水榭當中立馬變得落針可聞。
上官雲歸和雲頓,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這兩個加起來活了近萬年的老怪物,誰都沒說話。
可上官雲頓那一直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不覺......就鬆了下來。
那張繃著的、寫滿了「不服氣」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他們當然相信馮其萬。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這種事,沒人編得出來。
一個煉虛巔峰,被人攔在半道,連對方是高是矮、是遠是近都摸不著......
這要是編的,那才是天底下頭一號的笑話。
因為沒人到了這個境界,會拿自己的實力以及名譽開玩笑。
上官雲歸的腦子裡,那根弦同時也繃得更緊了。
前陣子,兩個煉虛.....去了。
然後就沒了。
當時上官婉兒,也是在這個地方。
說出這件事的時候,他就覺得脊背發涼。
可,那畢竟是「沒了」,是不見了。
說到底,人沒在他眼前,他還能給自己留個念想......
興許,是那前輩神通廣大,把人挪到旁處去了呢。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馮其萬,一個大活人,一個煉虛巔峰。
親身撞了上去,又活著回來了。
一個能把煉虛瞬息抹去、不留半分痕跡的存在。
一個能讓煉虛巔峰傾盡神識、卻連一絲氣息都探不到的存在。
這兩件事擱在一處,答案便只剩了一個。
「絕對是大乘,甚至.....」
上官雲歸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這本來是在心中所想。
此時也不由自主的......發出了聲音。
他連忙收斂心神。
「而且,絕不是尋常的大乘。」
他活了幾千年,三位尊者他都見過。
那三位大乘尊者,你縱然探不出深淺。
那也是因為,對方那股氣機太過磅礴,壓得你神魂發顫,如同一座山,你夠不著山頂。
可,你至少會知道那是一座山。
但如今,馮其萬說的是「什麼都探不到」。
那就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一座你夠不著的山,那是一片連邊都摸不著的、空蕩蕩的虛無。
能到這地步的,放眼整個中州。
沒有......
沒有這樣的人物,他翻遍了記憶。
但上官雲頓,到底是沒忍住。
他幾步跨過來,也顧不上剛才還端著的那副架子,湊到馮其萬跟前,聲音都有些發飄。
「馮堂主,你......你當真一絲一毫,都沒探到?「
」你再仔細想想,哪怕是一星半點的餘波也好。」
馮其萬被他這麼一逼問,那點劫後餘生的窩囊氣,又翻了上來。
「上官雲頓,老夫說得不夠清楚嗎?」
」難不成,老夫拿自己的聲譽來戲耍你們嗎?「
「老夫誆你二位對老夫有什麼好處?」
「老夫犯不上,拿這種事來敗自家的臉面。」
「這話說出去,你當老夫臉上很有光彩麼?」
這話一出,上官雲頓訕訕的,訥訥地退了半步。
因為馮其萬這連串的反問,恰恰說到了點子上。
是啊。
這種丟人現眼的事。
但凡有一絲轉圜,以馮其萬的性子,打死也不會主動揭自己的短。
他越是又驚又怕又窩囊,這事就越是做不得假。
上官雲歸此時恨不得馬上送走馮其萬。
他已經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
他悔恨,自己為什麼要耍那點小聰明。
但他還是冷靜了下來,儘可能的打探更多的消息。
以後若有機會見到那位前輩,至少心中多了解一絲。
「馮堂主,那位......那位前輩,可曾留下什麼話?」
馮其萬的身子,肉眼可見地一僵。
那句像道催命符一般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他說......」
馮其萬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說,日後若有人持那枚玉符與老夫聯絡,便要老夫......配合此人,從道宮秘庫,取出太乙蘊魂玉髓。」
「否則......」
「身死道消。」
果然......
上官雲歸聽完,心中哪還有半分疑慮。
一切,都如他心中所想。
但......得先處理好眼前的馮其萬。
不然他也沒有時間去思考,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他手腕一扣,一隻古樸的木匣,擺在了馮其萬面前,打開。
匣中,靜靜躺著一柄,流轉著幽光的玄色短戈。
「馮堂主,你我的交情,本家主一直記在心裡。」
「今日教你受了這天大的驚嚇,是老夫思慮不周。「
」這件六階的『噬光戈』,是老夫早年間的一樁機緣,今日便贈予堂主,權當壓壓驚。」
馮其萬看著那柄短戈,眼神動了動。
六階法寶,縱然對他一個煉虛巔峰,也是一份極重的厚禮。
令他更在乎,是上官雲歸這個態度......
他越是這般客氣,就越是從側面坐實了那位前輩的分量。
這上官家的家主,是什麼樣的人物,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除非,這個煉虛身後,牽著的是連上官家都要仰望的龐然大物。
而自己遇見的,就是上官家仰望的那龐然大物。
他不是個笨人,太上道宮人才濟濟,若是個笨人,他坐不上這副堂主之位。
他雙手捧著那木匣,先前那點發難的氣焰,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後怕和一種認了命的疲憊。
「上官家主,你我今日......便算是一條繩上的了。」
「那位前輩要老夫做的事,老夫做便是了。」
「橫豎老夫這條命,從在那密林里探了個空開始,就已經不是老夫自己的了。」
」若我替那位前輩把事辦好,還求上官家主日後在那位前輩面前多美言兩句,以保老夫一命啊。「
「只盼著......乖乖配合,能落個善緣罷。」
上官雲歸把他,一直送出了上官家的大門,看著那道青影御空遠去,直到再也望不見,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水榭,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廊下那盞冰涼的石燈座邊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上官雲頓見自家兄長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時也不知要如何才好。
「兄長,如今這樣......這可如何是好。」
「你可還有什麼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