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廢墟里慢慢飄散。
遠處的百獸雜兵依舊不敢靠近，只能隔著倒塌的牆壁和殘破的石柱偷偷往這邊張望。
剛才那場戰鬥鬧出的動靜太大，半座廢棄倉庫都被掀翻，地上還殘留著焦黑火痕與薄薄冰霜。
艾斯拳頭上的火焰還沒有完全熄滅。
大和扛著狼牙棒，臉上卻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敵意。
她看著艾斯，眼睛亮得嚇人。
「你剛才真的罵凱多是醉鬼龍？」
艾斯皺眉看著她。
「怎麼？」
「你要替他出頭？」
大和立刻搖頭。
「才不要。」
她甚至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
「我只是覺得你說得太好了。」
艾斯盯著她看了幾息。
確認她身上真的沒有殺意後，拳頭上的火焰才一點點收了回去。
剛才那一戰打得夠凶，但打到最後，氣氛莫名其妙變了。
一個罵凱多，一個聽見罵凱多反而眼睛發亮，這還怎麼打？
艾斯忽然覺得再掄拳頭，多少有點沒意思。
他揉了揉被狼牙棒震得發麻的肩膀，嘆了口氣。
「所以，你不是百獸海賊團的人？」
大和想了想。
「嚴格來說，我是。」
艾斯眼角一跳，大和又立刻補了一句。
「但我不承認。」
艾斯：「……」
他忽然覺得這座鬼島上的人，比新世界的天氣還難懂。
大和卻像終於找到能說話的人一樣，直接拽著艾斯往鬼島更偏僻的角落走。
「這裡不能久待。」
「剛才動靜太大，很快會有人過來。」
艾斯本能想掙開。
可大和動作很自然，沒有半點敵意，他猶豫一下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幾條堆滿酒桶和兵器的廢棄石道。
路過拐角時，幾個百獸雜兵剛探出頭。
大和只是瞪了他們一眼，那些雜兵立刻縮回去，連滾帶爬地跑遠。
艾斯看著這一幕，忍不住道：「你在鬼島好像挺有威懾力。」
大和哼了一聲。
「他們只是怕凱多，不是怕我。」
艾斯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最後，兩人躲進一處靠近崖壁的破舊倉庫。
倉庫外海風很重。
浪聲拍打著岩壁，遠處還能看見鬼島主殿搖晃的火光。
倉庫里堆著幾壇酒，還有幾塊剛烤好的肉，大和熟門熟路地搬開木箱把酒罈往地上一放。
「坐。」
艾斯低頭看了看酒，又看了看肉。
片刻後，他很沒出息地坐下了。
「鬼島還有這種地方？」
「偷藏的。」
大和理直氣壯。
「凱多那傢伙喝酒從不數數。」
艾斯愣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
剛才打得天翻地覆的兩個人，就這麼坐在鬼島偏僻角落，一人抱著一壇酒，一人抓著一塊烤肉。
遠處還能聽見百獸海賊團成員喝酒狂笑的聲音。
可這處角落卻像被夜色隔開，安靜得只剩海風和火星。
大和喝了一大口酒，忽然開口。
「艾斯。」
「你是從外面的海來的吧？」
艾斯咬著烤肉點頭。
「嗯。」
「外面的海是什麼樣？」
艾斯想了想。
「很麻煩。」
大和一愣，艾斯掰著手指說道：「風暴會把船掀飛。」
「海王類比房子還大。」
「指針會亂轉。」
「天氣一會兒下冰雹，一會兒噴火。」
「有時候上一秒還在晴天吃飯，下一秒連鍋都飛了。」
「還會突然遇到一堆想搶東西的混蛋。」
大和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聽起來好自由啊！」
聽到這話，艾斯差點被肉噎住。
「你到底聽到了哪一句自由？」
大和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倉庫外那片被陰雲蓋住的夜空，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我想離開和之國。」
「想去外面的海。」
「想像真正的光月勇士一樣，堂堂正正地航行。」
艾斯咬著烤肉的動作猛地一頓。
下一瞬，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跳了起來。
「等等！」
「你剛才說什麼？」
大和疑惑地看向他。
「我想成為光月勇士。」
「喂喂喂！」
艾斯臉色都變了。
「你怎麼會崇拜那種人？」
大和愣住了。
艾斯像是突然被戳中了什麼極其不爽的記憶，連手裡的烤肉都顧不上了。
「光月御田可不是什麼值得學習的人啊！」
「我跟你講，這事我聽大叔說過。」
「那傢伙空有一身實力，腦子卻跟被海王類啃過一樣。」
「什麼傻瓜殿下。」
「什麼爆彈蠢武士。」
「什麼扶不起的阿斗。」
「自己國家都被人滲成篩子了，還跳舞拖時間。」
「拖到最後，百姓遭罪，家臣遭罪，國家也遭罪。」
「這種人有什麼好學的？」
艾斯越說越來勁。
大和一開始還呆呆看著他。
她本來以為，眼前這個來自外海的年輕人聽見「光月」兩個字，會像很多和之國人口中那樣，露出敬重、嚮往，或者至少帶上一點好奇。
結果艾斯開口就是一串她從沒聽過的稱呼。
大和先是愣住，隨後肩膀開始發抖。
艾斯見狀微微皺眉。
「你抖什麼？」
下一刻，大和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艾斯，你聽錯啦！」
艾斯一臉莫名其妙。
「我聽錯什麼了？」
大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說的才不是那個被凱多一棒子錘死的蠢蛋！」
「我說的是光月莫利亞！」
「七武海之一的莫利亞！」
艾斯：「……」
倉庫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隨後，艾斯慢慢坐回原地。
他把烤肉重新塞進嘴裡，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哦。」
「你早說啊。」
大和笑得更大聲了。
「明明是你反應太大！」
艾斯嘴硬道：「誰讓你說什麼光月勇士，聽起來就很像那個蠢貨。」
大和擦了擦眼角。
笑完之後，她抱著酒罈，聲音卻慢慢認真起來。
「我知道光月御田。」
「和之國有些人還在懷念他，可我不想成為那種人。」
「我崇拜的，是月光莫利亞。」
艾斯抬起頭。
大和看著遠處黑暗，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幾分敬意。
「他不是和之國的人。」
「只是一個受過和之國恩惠的外鄉人。」
「可他明知道凱多很強，明知道勝算幾乎沒有，在得知和之國慘狀後還是選擇帶著夥伴沖向鬼島。」
「他們戰敗了，幾乎全軍覆沒。」
「可他們沒有低頭，沒有投降，沒有向凱多搖尾乞憐。」
大和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酒罈邊緣被她捏出細密裂痕。
「那才是真正的血性。」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哪怕輸了，也沒有把自己的骨頭跪斷！」
「比起那樣的莫利亞，御田不過是個空有實力、毫無擔當的蠢貨。」
「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倉庫里安靜下來。
艾斯看著大和。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他能聽得出來，大和不是在隨口崇拜誰。
而是在這座被凱多壓住的島上，拼命給自己找一個不會跪下去的理由。
她口中的莫利亞，不只是一個名字，更像是她在鬼島黑暗裡看見過的一團火。
哪怕那團火最後熄滅了，也曾照亮過她。
艾斯低頭看著手裡的烤肉。
忽然覺得這個白髮女人，和剛才掄狼牙棒砸自己的時候，好像又不太一樣了。
她不是想成為別人，她只是被困得太久。
久到需要抓住一個名字，告訴自己不能向凱多低頭。
大和抱著酒罈，低聲道：「我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天我能離開和之國。」
「就應該像他那樣。」
「帶著夥伴。」
「沖向大海。」
「就算輸了，也不要跪。」
艾斯聽到這裡，忽然笑了笑。
「那倒是挺不錯的。」
大和看向他。
艾斯重新盤腿坐好，又咬了一口烤肉。
「至少比那個蠢武士靠譜多了。」
大和怔了一下。
隨後又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次，她的笑聲沒有剛才那麼誇張，卻輕鬆了很多。
像是壓在心口很久的某塊石頭，被人隨手踢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