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馬林梵多。
羅克的辦公室里,曾經堆得像山一樣的戰爭報告終於徹底消失。
桌面上摞得最高的,換成了一沓沓全新的文件。
《新航線測繪報告》《海門運維記錄》《未知島嶼登記冊》《遠航探險隊任務回執》……名目換了個遍,分量卻半點沒輕。
羅克隨手翻開最上面那一份。
【海軍本部第一遠航探險隊·陽光小隊】:失聯的三支冒險團已全數尋回,目標區域地圖完成度從7%提升至31%。
末尾附了一行龍飛鳳舞的手寫備註: 【因隊長擅自追逐未知大型海獸,導致全隊偏航四十七海里。建議扣發當月獎金並告知卡普中將。】 落款是娜美。
羅克嘴角抽了抽:「果然。」
再翻下一份。
【黑桃冒險團發現未知火山群島】:艾斯發現了一座全新島嶼並提交命名申請【火拳島】 ,旁邊蓋著冒險公會碩大的紅印,只有兩個字:【駁回】
羅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第三份。 【白狼冒險團深入東北未知海域】 沒有冗長的報告,只有大和留下的一句話: 【這裡超級有意思哇!】
再往後,心臟冒險團、白虎冒險團、九蛇冒險團、魚人冒險團、第二遠航探險隊、第三遠航探險隊……一份接一份的報告堆在案頭。
有人發現了藏在迷霧裡的新島,有人測繪出了變幻莫測的新海流,有人失聯三天後又自己扛著財寶跑了回來,還有人為了爭一個新海灣的命名權,在冒險公會門口吵了整整半天……
羅克慢慢合上最後一份文件,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事事親自推著走了。
門被輕輕推開。
戰國走進來,一眼就看見羅克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幹什麼?」
「收拾東西。」
「我看得見。」戰國皺起眉,「你要去哪?」
羅克把最後一份報告歸攏好,蓋上印章。
「回家。」 戰國愣了一下。
認識幾十年了,他很少聽見羅克這麼認真地說出這兩個字。
「本部不管了?」
「有薩卡斯基他們在呢。」羅克把一疊文件往旁邊推了推,「羅西南迪他們這批中堅將校,也該多接點事了。」
「海軍總不能少了我就不轉。」
戰國看著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
「難得。」
「什麼難得?」
「你總算知道,自己也能休假了。」
「砰——!」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猛地被人一腳踹開。
卡普嘴裡塞得鼓鼓的,還叼著半塊仙貝,含糊不清地喊:「聽說你要跑路?!」 羅克瞥了他一眼:「回趟空島。」
「去多久?」
「不知道。」
卡普咔嚓咔嚓嚼著仙貝,賤兮兮的湊了過來:「那路飛那臭小子闖禍了怎麼辦?」
羅克抬眼看向他,語氣平淡:「你孫子,你管。」
卡普:「……」
戰國見狀笑得格外暢快,拍著桌子哈哈大笑:「卡普,你這老傢伙也有今天!!」
卡普臉一黑。
……
離開海軍本部,羅克沒有動用能力,只是搭了一艘普通的空島運輸船。
船順著上升海流衝破厚厚的雲層,白茫茫的白白海一點點鋪展在眼前。
熟悉的雲島,熟悉的屋舍,還有那股吹過臉頰,幾十年都沒怎麼變過的風。 羅克站在船頭,忽然覺得渾身都鬆快下來。
這一刻,他不是海軍元帥,不是什麼世界最強,只是個回家的人。
船靠了岸。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深處走,沒走多遠,就看見屋門口坐著個老人。
卡伊是真的老了,頭髮白得像腳下的雲。
手邊依舊靠著那根雲木長槍,只是槍身早已經被歲月磨得發舊。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遠對視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卡伊先開了口。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啊?」
羅克笑了笑:「這不是回來了嗎。」
卡伊上下打量他兩眼,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正義大衣,輕哼一聲:「聽說,你把下面折騰得挺厲害?」
「還行。」 「還行?」卡伊斜了他一眼,「當年是誰說出去找點樂子,結果一找就是幾十年?」
羅克:「……」
這話,他確實沒法反駁。
……
午飯後,兩人又坐到了當年的雲崖邊。
崖下還是那片望不到盡頭的雲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帶著雲的濕氣。
卡伊忽然問:「還記得你第一次獨自離開村里那天嗎?」
羅克望著翻湧的雲海,輕聲說:「記得。」
「我當時跟你說什麼?」
羅克安靜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早點回來。」
卡伊點點頭:「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會的。」 卡伊慢慢轉過頭,盯著他:「這也叫早點?」
羅克頓時語塞,過了幾秒才幹笑一聲:「路走得遠了點。」
「多遠?」
羅克低頭往雲海下面看了一眼,像是透過雲層,看見了那片遼闊的大海。
「四海,偉大航路,新世界,紅土大陸……」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走著走著,不小心把世界繞了一圈。」
卡伊沒罵他,也沒追問那些打打殺殺的戰爭。
他只是重新望向雲海,輕輕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
雲海翻湧,歲月無聲。
……
晚上,畢魯卡難得辦了一場熱鬧的宴會。
沒人特意籌備什麼「歡迎世界英雄」的排場,就是老朋友們湊在一起吃飯喝酒聊天。 卡伊、艾爾莎、甘·福爾、山迪亞酋長,還有那些仍健在的老工匠、老村民,以及不少後來長大的年輕人,坐了滿滿一院子。
有人喝到一半,忽然舉著酒碗喊:「哎,艾尼路那小子呢?」
羅克正夾著肉,頭也不抬:「鬼知道跑哪片海撒野去了。」
「澤義呢?」
「跟著他呢。沒他盯著,我哪敢放艾尼路出去亂晃。」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還有個老頭喝多了舉著空酒壺嚷嚷:「羅克!酒沒了!」
「自己拿。」
「你年輕!」
羅克笑著搖了搖頭,起身去後面搬了一壇過來。
在這裡,沒人叫他元帥,沒人叫他世界最強,最多就是嫌他倒酒倒得太慢。
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天清晨。 「當——————!」
黃金鐘的鐘聲忽然響徹雲島,穿過白白海,一層層往下方的大海傳去。
羅克站在雲崖邊,手裡攤著一張最新版的世界地圖。
和他小時候見過的那張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一個又一個新島嶼密密麻麻地標在上面,航線像蛛網一樣延伸開。
可地圖上面積最大的標註,依舊是那兩個字——【未知】。
羅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卡伊從後面慢悠悠地走過來,瞥了一眼地圖:「都這樣了,還沒探索完?」
「早著呢。」
「那你還回來偷懶?」
羅克低頭又看了一眼地圖,隨後慢慢把它卷了起來。
「剩下的,讓那些小鬼們自己去看吧。」
卡伊沒說話,只是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崖下翻湧的雲海。 黃金鐘聲仍在白白海上迴蕩。
而視線越過雲層,一路向下。
穿過第一海門,掠過遼闊的大海。
海峽里,商船來來往往,海軍探險艦破浪駛向遠海,海列車沿著軌道轟鳴而過,魚人從水下航道悠然穿行,空艇從雲端緩緩飛過......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最終,所有熟悉的旗幟都落在了身後。
在一座剛開沒半年的小港口,鹹濕的海風卷著淡淡的魚腥味,吹得碼頭上的木牌吱呀晃。
一艘二手小船正慢悠悠解纜,船帆是幾個人湊著碎布頭自己縫的,邊角還留著歪歪扭扭的針腳。
帆面上畫著他們冒險團的徽記,線條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沒穩住,斜斜拖出了邊,像個沒長齊的小尖角。
船頭站著個攥著半舊海圖的年輕人,他撓了撓後腦勺,沖掌舵的姑娘喊:「咱們前頭這一片,是什麼地方啊?」
那姑娘埋著頭翻了半天海圖,指尖在空白的紙面上劃了好幾個圈。
最後抬起臉,臉頰有點紅,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不知道……這兒沒標啊。」 旁邊兩個正搬補給的小伙子瞬間停了手,臉唰地白了一層:「你是航海士都不知道?那我們這趟去個屁啊!」
「別回頭迷航了吧?」
前面的年輕船長掌心也沁出了汗。
他低頭盯著海圖上那片乾淨的空白,又抬眼望向遠處水天相接的海面,那裡蒙著一層薄霧,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忽然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走啊!」他說,「地圖,不就是這麼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嗎?」
話音落下,船上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有人撓頭,有人笑著拍了把船舷,剛才那點慌張勁兒一下就散在了風裡。
船帆緩緩拉起,海風一下子灌滿了布面,鼓得滿滿的。
小船輕輕晃了晃,穩穩駛離淺灘,朝著海圖上那片尚未測繪的空白緩緩駛去。
風掠過嶄新的航路,帶著獨屬於大海的咸腥氣息。
沒人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尚未命名的新島,還是兇險莫測的暗流; 是從未見過的巨型海獸,還是鋪滿金沙的安靜海灣。
正因為沒人知道。
他們才要去看看。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