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煙散去。
水桶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老巴克那一對眉頭緊皺,看著自家閨女那副護犢子的模樣,只覺得腦仁疼。
這丫頭,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
這才一晚上。
要是再過兩晚上,是不是連家裡的房契都能給這小子偷出來?
老巴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滿手的黑灰倒是擦乾淨了,但心裡的火氣沒下去。
他指著蘇璃,嘴唇動了動,想罵兩句髒話,可看著那張臉,髒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這小子長得太乾淨。
罵他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瑪莎!」
老巴克轉頭衝著屋裡吼了一嗓子,聲音震得房檐上的土都往下掉。
「死哪去了!趕緊出來!你閨女要把家搬空了!」
這家裡大事小情,還得是婆娘拿主意。
他老巴克就是個掄大錘的,腦子不轉彎。
屋裡傳來一陣拖鞋踢踏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胖乎乎的婦人走了出來。
繫著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把大木勺,看樣子正在熬粥。
這就是鐵匠鋪真正的掌柜,瑪莎嬸子。
「嚎什麼嚎?狼叼你了?」
瑪莎嬸子先是給了老巴克一個白眼,然後目光一轉,落在了院子中間。
這一看,手裡的木勺差點掉地上。
早晨的陽光正好打在蘇璃身上。
雖然穿著皺巴巴的亞麻衣服,雖然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但那個人站在那兒,就跟周圍這堆破銅爛鐵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塊精金掉進了煤渣堆里。
瑪莎嬸子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隔壁鎮的集市,見過最大的人物就是在那兒收稅的稅務官。
但那個稅務官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土鱉。
這鼻子,這眼。
這身段。
瑪莎嬸子吸了吸氣,又把那個不爭氣的老公往旁邊擠了擠。
「這……這是誰?」
她的聲音比剛才溫柔了八度,聽得老巴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塞娜趕緊跑過去,抱著她娘的胳膊撒嬌。
「娘,這就是我昨晚跟你說的那個……那個路過的人。」
「他叫蘇璃。」
「他在馬廄睡了一宿,沒地兒去,還沒吃飯呢。」
塞娜一邊說一邊給蘇璃使眼色。
蘇璃心裡好笑。
這姑娘倒是實誠,把自己那點底細全抖摟出來了。
他上前一步,手放在胸前。
「夫人好。」
「給您添麻煩了。」
這一聲「夫人」,叫得瑪莎嬸子心花怒放。
平時村里人都叫她「老巴克家的」,或者「胖瑪莎」,哪有人叫過她「夫人」?
這稱呼聽著就舒坦。
瑪莎嬸子臉上的橫肉都舒展開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哎呀,這孩子,嘴真甜。」
「不麻煩,不麻煩。」
她用手肘頂了一下還在發愣的老巴克。
「愣著幹啥?把這把破椅子搬過來讓人家坐!沒看見孩子腿都站直了嗎?」
老巴克委屈得想哭。
誰家好人站一會兒腿就直了?
這小子看著也沒那麼嬌氣啊。
但他不敢頂嘴,只能乖乖去牆角搬那把只有三條腿還比較穩當的椅子。
蘇璃也沒客氣,道了聲謝就坐下了。
瑪莎也跟著坐在對面樹樁上。
這椅子雖然破,但比站著強。
他現在的身體還是虛,昨天那點食物早就消化乾淨了,現在稍微動一下都覺得頭暈。
「小伙子。」
瑪莎嬸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里滿是探究。
「聽口音,不像是咱這片兒的人啊?」
這是正題。
查戶口。
蘇璃早就在肚子裡打好了草稿。
「我是東方來的。」
蘇璃輕聲說。
「家裡原本做點小生意,後來……打仗了。」
「戰爭的火炮太厲害,把家裡的鋪子都炸沒了。」
「我就一路逃,一路跑。」
「最後就剩下這一身衣裳,還有這條命。」
蘇璃沒說太多。
說多錯多。
留白才是藝術。
哪怕是最蹩腳的謊言,只要配上這張臉,加上聽眾自己的腦補,那就是真相。
果然。
瑪莎嬸子和老巴克對視了一眼。
東方。
那是傳說中的地方。
聽說那裡的人都喝金子熔的水,尿壺都是玉做的。
難怪這小子長得這麼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少爺。
遭了難,流落到這窮鄉僻壤,也是個可憐人。
老巴克看著蘇璃那雙比娘們兒還好看的手,心裡那點敵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甚至還有點同情。
這種少爺秧子,以前估計連碗都沒洗過,現在混成這樣,確實不容易。
「那……你接下來咋打算?」
老巴克瓮聲瓮氣地問了一句。
這是關鍵。
同情歸同情,但這年頭誰家餘糧都不多,養個閒人可不行。
尤其是這小子看起來特別能吃的樣子。
蘇璃嘆了口氣。
他抬頭看著遠處的天空,那幾朵雲彩飄得慢悠悠的。
「能有什麼打算。」
「活下去唄。」
「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
「我想著,要是能尋個地方,學門手藝,哪怕是出力氣的活兒,只要能混口飯吃,找個不嫌棄我的姑娘,安安穩穩過完這一輩子,也就知足了。」
「什麼大富大貴,什麼光復家業,不想了。」
「太累。」
這番話,蘇璃說得真心實意。
他是真不想折騰了。
前兩世把腦汁都絞盡了,最後也沒落個好下場。
這輩子,他就想當個快樂的廢物。
這話一出,旁邊的塞娜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那亮度堪比剛出爐的鐵水。
找個不嫌棄的姑娘?
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這不就是說給她聽的嗎?
這不就是表白嗎?
塞娜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往前跨了一步,差點踩到那隻大黑狗的尾巴。
「你可以留在這兒啊!」
塞娜喊道。
「我家有地方!」
「馬廄……馬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我把那頭驢牽出去!」
老巴克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瑪莎嬸子也瞪了塞娜一眼。
這死丫頭,一點都不矜持。
那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人家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了?
不過……
瑪莎嬸子又看了一眼蘇璃。
這小子要是真走了,確實有點可惜。
這十里八鄉的,上哪去找這麼俊的小子?
要是真能留下來給自家閨女當女婿,那以後帶出去多有面子。
雖然現在窮了點,但看這談吐,這氣質,以後指不定能翻身。
就算翻不了身,哪怕是擺在家裡看著,那也養眼啊。
總比嫁給那個養豬的強。
瑪莎嬸子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她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