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個水晶瓶,整整齊齊碼在石台上,瓶身泛著幽藍色的光。瓶口用蠟封著,蠟上還壓著極其複雜的紋路。
老福特拿起一瓶,對著長明燈看了看。
液體在燈光下極其緩慢地流動,顏色介於琥珀和深紫之間。
魔藥。
不是王室特供的那種低配版。
是鳶尾花家族自己的配方。
老福特把瓶子放回去,走到石台另一端。那裡堆著一摞極其厚實的羊皮捲軸,還有幾本用鐵皮包裹的舊書。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那本。
書頁發黃髮脆,邊角全是蟲蛀的痕跡。但上面的字跡極其工整,是用某種特殊墨水寫的,幾百年了都沒褪色。
老福特的手指停在一頁上。
那上面畫著一棵極其龐大的家族譜系圖。
最頂端,赫然寫著「鳶尾花」三個字。
往下分出兩條粗線。
一條往左,標註著——「奧倫達分支」。
一條往右,標註著——「巴里斯分支」。
老福特翻到下一頁。
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著四百年前的那場戰爭。
鳶尾花家族,曾經是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軍事貴族之一。
那時候,奧倫達王國還只是個剛立國不到五十年的小政權,王室根基不穩,全靠鳶尾花家族的騎士撐著門面。
後來王室坐穩了江山,開始卸磨殺驢。
鳶尾花家族不服,起兵造反。
輸了。
輸得很慘。
家主被斬首示眾,族人被流放到邊疆。王室「開恩」留了一條血脈,給了個大公的虛銜,讓他們在監視下苟活。
再往後一百年,又被打壓。
大公變侯爵,侯爵變伯爵。
一代一代往下降,降到老福特這一輩,只剩一個伯爵的殼子。
看著體面,實際上處處受人掣肘。王室的眼線就安插在莊園隔壁,鳶尾花家族每年的收支帳目都要上報審查。
老福特合上書,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但王室不知道的是,四百年前那場大清洗,鳶尾花並沒有被連根拔起。
家族的另一支血脈,在戰敗前就已經轉移到了巴里斯帝國。
老福特的爺爺是第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奧倫達家主。
從那一代開始,兩支血脈秘密接上了頭。
金幣、情報、魔藥配方,通過地下渠道源源不斷地流向巴里斯帝國的那一支。
而巴里斯那邊回饋的,是軍事情報和帝國的前沿技術。
為什麼奧倫達王國跟巴里斯帝國打了這麼多年仗,越打越吃虧?
老福特摸了摸下巴。
「這幫蠢貨。」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王室到現在還以為鳶尾花家族是一條被拔了牙的老狗。每年乖乖交稅,乖乖上供。
殊不知,這條老狗的另一半身子,早就長在了敵人的地盤上。
老福特翻到捲軸的最後一頁。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待戰事鼎沸,王座將易主。」
這是他爺爺親手寫的。
老福特把捲軸卷好,塞回原處。
戰爭已經打了二十多年了,奧倫達王國的國庫見底,前線兵源枯竭,各地徵兵徵到了老人和孩子。
王室那幫廢物除了加稅就是加稅,把自己的子民往絕路上逼。
而巴里斯帝國那邊,新式火藥武器已經批量生產,魔導機械的技術疊代到了第三代。
天平正在傾斜。
再有個三五年,奧倫達的防線就該全面崩潰了。
到那時候,鳶尾花在巴里斯的那一支,會以「功臣」的身份接管奧倫達的廢墟。而他這一支,會以「內應」的身份保全家族在奧倫達的全部根基。
兩支合流,鳶尾花家族將重新成為這片大陸上最強大的勢力。
至於伊蓮娜拿走的那些紫金幣和魔藥?
那本來就是留給她的。
老福特轉身走出密室,把門關上。
血液滲入紋路,門板上的線條重新暗淡下去。
回到書房,坐回獸皮大椅,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隨他們去吧,等大局落定,什么小白臉、什麼村姑,全都得乖乖回到鳶尾花的旗幟下。
窗外,王都的夜極其安靜。
沒人知道,這座城市腳下埋著一顆四百年前就種下的種子。
它已經快要破土了。
……
格林渡口。
蘇璃三人騎馬過了那座極其寬闊的石橋。
橋面上人來人往,馬車、馱隊、挑著擔子的行腳商人擠成一團。
橋兩頭各站著幾個穿藍色制服的哨兵,但跟奧倫達那邊的兵痞完全不同,這幫人只檢查有沒有武器,連身份文書都不怎麼翻。
過了橋,就是自由城邦的地界了。
蘇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倒在路邊的血人。
極其眼熟。
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在哪見過。
他身邊該認識的人都在,賽娜在左邊,伊蓮娜在右邊。再往前數,老傑克在灰鷗港窩著,老巴克夫婦在瓦丁村養老。
想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角色。
蘇璃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肚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格林渡口比他想像中要破。
沿河兩岸搭著大片的棚戶,賣魚的、賣繩子的、賣二手鐵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街面上倒是有巡邏的衛兵維持秩序,打架鬥毆的事不多見。
但畢竟是邊境,繁華程度跟王都賽寧城沒法比,甚至還不如灰鷗港。
「就這?」賽娜騎在馬上,左右張望,「我還以為自由城邦遍地是黃金呢。」
「這才是門口。」伊蓮娜拽著韁繩,表情寫滿了嫌棄,「自由城邦聯盟的主城在南邊,叫銀冠城,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商人天堂,格林渡口只是個過路的驛站。」
蘇璃點頭,「那就不停了,直接往南走。」
三匹馬穿過渡口的主街,朝南門方向走。
走到一半,賽娜突然拽了一下蘇璃的袖子。
「蘇璃,你看。」
蘇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街角的石台階上,蹲著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的模樣,髒兮兮的臉,頭髮亂成雞窩,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灰色小褂子。
她抱著膝蓋,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乾裂,一副可憐到極點的樣子。
「那孩子是不是走丟了?」
蘇璃還沒開口,那個小女孩就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直接拽住了蘇璃的馬韁。
「大人!求求你帶我走吧!」小女孩的聲音又細又尖,「我沒有家了,我爹娘都死了,我一個人活不下去了!」
蘇璃低頭看著這個小女孩,臉是真的髒,眼淚也是真的在流。
但蘇璃活了好幾輩子,什麼騙術沒見過?他正準備開口,一道紅色的身影已經從他右邊竄了出去。
伊蓮娜翻身下馬,一把抓住那個小女孩的後領子,直接把她提了起來。
「你幾歲了?」
小女孩被提在半空,兩條腿亂蹬。「七、七歲……」
伊蓮娜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
然後伸手,極其粗暴地掰開了小女孩的嘴。
「你幹什麼!」賽娜震驚地看著她。
伊蓮娜沒理她。她看著那嘴裡的牙齒,冷笑了一聲。
「七歲?你嘴裡那排牙全換完了,智齒都長出來了。」
伊蓮娜鬆開手,一腳踹在那個「小女孩」的屁股上,直接踹出去三四米遠。「侏儒族的騙子,拿這種把戲糊弄誰呢?」
那個「小女孩」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那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沖伊蓮娜齜了齜牙。
那張臉上的稚氣褪去之後,眼角的細紋清清楚楚。
這哪是什麼七歲的孩子。
這是個成年的侏儒族。
賽娜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就算是真的小孩,我也不想帶。」伊蓮娜翻身上馬,扯了扯獵裝領口,大片雪白在陽光下晃了一下,「趕路要緊,少管閒事。」
那個侏儒族的女人揉著屁股,站在原地罵罵咧咧。
蘇璃看了她一眼,夾緊馬肚子,三匹馬加速朝南門走去。
賽娜回頭看了好幾次。
「你別回頭了。」蘇璃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地方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心軟在這兒不是好事。」
賽娜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雖然她有些同情這裡人的艱苦,但也僅此而已了。
她可不會做讓蘇璃不高興的事情。
三匹馬出了格林渡口的南門。
前方的官道極其寬闊,路兩旁栽著修剪整齊的行道樹。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極其密集的建築群輪廓。
銀冠城。
自由城邦聯盟的心臟。
蘇璃坐在馬上,風從正面吹過來,帶著一股跟奧倫達完全不同的氣息。
沒有血腥味,沒有硝煙味。
是錢的味道。
「快了。」伊蓮娜催馬上前,火紅的長髮在風中翻飛,「再有半天路程。」
賽娜擠到蘇璃左邊,把伊蓮娜的白馬又往外頂了半個馬身。
「蘇璃,到了銀冠城,咱先幹什麼?」
蘇璃摸了摸腰間那枚青銅戒指,裡頭裝著三百枚紫金幣。
「先找個地方住下。」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