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推開柴房門,大步走到院子裡。
賽娜蹲在菜畦旁邊,兩隻手護著剛埋好的種子,整個人跟護崽的母雞一樣,瞪著牆頭上那隻灰貓。
「你別動。」蘇璃拍了拍賽娜的肩膀。
灰貓蹲在院牆最頂上,尾巴甩來甩去,兩隻黃綠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鬆軟的泥土。
這貓膽子大得離譜。剛才被蘇璃的二階威壓嚇跑,這才過了多久,又溜回來了。
蘇璃走到牆根底下,仰頭看著那隻瘦得皮包骨的灰貓。
貓也在看他。
蘇璃伸手。
動作很隨意,速度也不快。但二階騎士的速度放在一隻野貓面前,跟開了掛沒區別。
灰貓的瞳孔剛收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起跳,後頸已經被蘇璃穩穩捏住了。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灰貓四條腿在空中瘋狂蹬踏,嘴裡發出悽厲的嚎叫。
蘇璃把貓舉到眼前。
這貓真瘦,肋骨根根分明,灰毛打著結,身上還有幾道結了痂的舊傷。耳朵缺了一小塊,估計是跟別的貓打架咬掉的。
一隻流浪貓,混得比他第一世強不了多少。
「扔出去!快扔出去!」賽娜在後面揮手。
蘇璃沒扔。
他把貓翻過來看了看肚子,母的,癟癟的,餓得不輕。
「別扔了。」蘇璃把貓夾在腋下,「拿來當個寵物還不錯。」
灰貓掙扎了兩下,被二階騎士的體溫和力道箍住,漸漸老實了。
賽娜急了,「你幹嘛!它要刨我的菜地!我那白菜籽剛撒上!」
「你院子一圈都是泥土,貓分不清哪塊是菜畦哪塊是空地。」蘇璃用空著的那隻手指了指院角,「回頭在菜畦周圍圍一圈矮柵欄就行了。」
「那也不能留它!萬一半夜偷菜——」
「貓不吃菜。」
賽娜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不了解貓的食譜。
伊蓮娜從柴房門口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張寫滿情報的羊皮紙。她看了一眼蘇璃腋下夾著的灰貓,整張臉皺成一團。
「你不會想養這東西吧?」
「怎麼了?」
「髒,渾身跳蚤,還掉毛。」伊蓮娜後退了一步,「我對貓毛過敏。」
蘇璃回憶了一下,前世跟伊蓮娜在王都同住那麼久,她從來沒提過對貓毛過敏的事。
「你騙人。」
伊蓮娜耳根紅了一下,扭過頭去。
「反正我不喜歡。」
蘇璃懶得跟她掰扯,單手把灰貓提到井邊,從水桶里舀了半勺水淋在貓身上。
灰貓炸了毛,嚎叫得跟殺豬一樣。
蘇璃一隻手按著貓後頸,另一隻手搓了兩把,把貓毛上的泥塊和干血全揉掉了。
二階騎士給一隻半大的野貓洗澡,是有點大材小用。
但蘇璃幹得很認真。
活了好幾輩子,他什麼活沒幹過,給貓洗澡這種事,難度係數大概排在「拉風箱控火」和「給賽娜搓背」之間。
賽娜蹲在旁邊,眼睜睜看著蘇璃把那隻髒兮兮的流浪貓洗成了一隻濕漉漉的灰毛糰子。
洗乾淨之後,這貓長得其實還行。
毛色均勻,四隻爪子帶著白色的小襪子,鼻尖上有一小塊粉色。
賽娜的態度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動搖。
「它……好像也沒那麼丑。」
蘇璃把貓從水裡提出來,用一塊舊布擦了擦,灰貓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發出極細的嗚咽。
賽娜心軟了。
「你給它找塊干布……算了我來。」
她從廚房翻出一條干毛巾,接過灰貓抱在懷裡,貓縮在她胸口,把頭埋進她的胳膊彎里,抖得跟篩糠一樣。
賽娜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臉上的嫌棄已經完全消失了。
「它好輕啊,跟個空殼似的。」
蘇璃靠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搞定。
伊蓮娜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兩隻胳膊抱在胸前,驚人的規模被手臂擠成了更誇張的弧度。
「賽娜,你要是把跳蚤帶到床上來,我跟你拼命。」
「你看它都洗乾淨了!」賽娜把貓舉高展示。
灰貓四肢大張,在空中晃蕩,一臉生無可戀。
「再說了,它可以睡在樓下,不上床。」賽娜補充。
「誰來保證?貓這東西你管得住?」
「我管不住還有蘇璃呢!」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蘇璃。
蘇璃正蹲在菜畦邊上,檢查種子有沒有被貓刨出來。
「看我幹嘛,一隻貓而已,養就養了,反正院子夠大。」
「那它要是刨菜畦——」賽娜還是不放心。
「明天我弄個柵欄圍起來,它進不去。」
賽娜抱著貓想了兩秒。「那……餵什麼?」
「肉,廚房不是有剩的獸肉嗎,切點碎的餵它。」
賽娜飛快地跑進廚房,一隻手抱貓,一隻手翻櫥櫃。
伊蓮娜看著賽娜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你就慣著她吧。」
「你不也慣著她?」蘇璃瞥了一眼伊蓮娜袖口裡揣著的那塊藍色棉布,裁成裙子的尺寸已經標好了,鉛筆線畫得工工整整。
伊蓮娜把手背到身後。
「我那是怕她穿得太難看丟人。」
蘇璃沒拆穿,心裡卻記了一筆。
這兩個女人的關係,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吵起來的時候跟死敵一樣,但該心疼的時候比親姐妹還到位。
廚房裡傳來賽娜的聲音。
「蘇璃!它吃得好快!一口一口都不嚼!」
「餓壞了唄。」
「再給它添一塊行不行?」
「你看著喂,別撐死它就行。」
伊蓮娜走到蘇璃身邊,壓低了聲音。
「剛才的話沒說完,東區地下黑市的事,你怎麼看?」
蘇璃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不急。」
「什麼叫不急?你空間戒指里那三把附魔短刀放著生鏽?」
「伊蓮娜。」蘇璃看著她,「咱們到銀冠城才兩天,連東南西北都沒摸清楚,你就要去黑市出貨?」
伊蓮娜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蘇璃用腳踢了踢地上一塊碎石頭,「你前世管那麼大一個家族,這道理不比我懂?」
伊蓮娜沉默了兩秒。
她確實急了。
前世掌管鳶尾花家族的日子,讓她養成了一種極其強勢的做事風格——看準目標,立刻下手,絕不拖泥帶水。
但蘇璃說得對,這裡不是王都,沒有鳶尾花的招牌罩著,她只是一個無根無底的外來戶。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等我把這邊的行情摸透了再說,三把刀不著急,先放著。」蘇璃靠在牆上,「倒是你,那個地下黑市的位置搞清楚了沒有?」
「老太太只說了個大概方位,具體的入口得自己找。」
「那就慢慢找。」蘇璃打了個哈欠,「日子長著呢。」
伊蓮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男人,打鐵的時候跟頭蠻牛一樣猛,但做起決策來比誰都穩。幾輩子的輪迴沒白活,這份耐性是一世一世磨出來的。
廚房那邊傳來賽娜的笑聲。
「蘇璃!它在舔我的手!舌頭好粗!癢死了!」
伊蓮娜瞪了廚房的方向一眼,「她這是真打算養了。」
「養唄。」蘇璃往屋裡走,「院子裡有隻貓也熱鬧點。」
「那得起個名字。」伊蓮娜跟上來。
「你起。」
伊蓮娜想了想。「銀冠城的貓,就叫'銀'吧。」
蘇璃回頭看了她一眼,「前世你那隻獵犬叫什麼來著?」
伊蓮娜的步子頓了一下。
「叫金。」
蘇璃沒再問,那隻獵犬是她二十歲時養的,陪了她十二年,死在王都攻防戰的那個冬天。
「行,就叫銀。」
賽娜從廚房探出頭。「叫什麼銀?什麼銀?」
「貓,名字叫銀。」
賽娜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吃飽了正在打盹的灰貓。
「銀……好聽。」
灰貓打了個飽嗝,在賽娜懷裡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蘇璃站在院子中間,看了看頭頂的天色。
下午的陽光已經偏西了,銀冠城街面上的叫賣聲遠遠傳過來,混著花香和烤餅的味道。
挺好的。
房子有了,菜地有了,連貓都有了。
蘇璃走到後院柴房,蹲下去收拾散落的鐵渣子,他把廢料全攏到一堆,用戒指收了。
伊蓮娜靠在柴房門口,手臂交疊擱在胸前,那片雪白被擠得更加壯觀。
「蘇璃,我下午想再出去一趟。」
「去哪?」
「東區。」
蘇璃抬頭。「說好了不急。」
「我又不去黑市。」伊蓮娜挑了一下眉毛,「東區有個很大的露天集市,各種族的商販都在那裡擺攤,我想去看看附魔武器的行情,光是看看,不出手。」
蘇璃想了想,「帶上賽娜。」
「她?她去了不得把人家攤子翻個底朝天?」
「兩個女人一起走,比你自己走安全。」
伊蓮娜哼了一聲,轉身去找賽娜。
蘇璃聽到客廳里傳來兩個女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
「走不走?」
「等一下,銀還沒——」
「把那破貓放下!跟我出門!」
「你凶什麼凶!」
「我凶你了嗎?我這是正常音量!」
蘇璃關上柴房的門,在裡面坐下來。
安靜。
他運轉劍靈根,周身的以太緩慢地匯聚過來。
二階之後,每一次呼吸都能帶進來比以前多出三倍的以太,經脈里的能量穩步攀升,距離那個更高的門檻,又近了一點點。
前門傳來兩個女人出門的腳步聲,夾雜著拌嘴。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那隻剛被收編的灰貓翻身打呼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