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蘇璃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左邊空了,賽娜早就起來了,廚房裡傳來鍋鏟刮鐵鍋的動靜。右邊也空了,枕頭上留著幾根火紅的長髮,還有一片淡淡的香味。
蘇璃翻了個身,賴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爬起來。
下樓。
賽娜蹲在灶台前煎蛋,身上套著伊蓮娜昨天裁好的藍布圍裙,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腕上的紗布還沒拆。
「伊蓮娜呢?」
「出去了,說今天要再確認一遍黑市入口的位置。」賽娜把煎蛋翻了個面,「她走之前交代了,讓你別忘了準備三件斗篷。」
蘇璃坐下來啃麵包。
這女人效率確實高。
銀從桌底下鑽出來,跳上蘇璃膝蓋,尾巴掃了兩下。蘇璃掰了一小塊麵包丟在地上。
「你別餵它麵包!貓吃肉!」賽娜端著盤子過來。
「偶爾吃一口怎麼了。」
「那它以後挑食了你負責。」
蘇璃不跟她爭,低頭扒飯。
吃完早飯,賽娜去後院伺候她那塊菜地,白菜苗長到巴掌高了,綠油油一排,賽娜每天蹲在旁邊數三遍。
蘇璃回柴房。
他今天沒打鐵。
從空間戒指里掏出三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篷,這是前兩天在集市上花十二個銅幣買的,質地粗糙,顏色暗沉,正適合混進那種髒地方。
蘇璃把斗篷抖開檢查了一遍,大小差不多,賽娜個子矮一點,下擺會拖地,到時候卷兩下就行。
又從戒指里摸出五把附魔短刀。
刀身上藍色的紋路在昏暗的柴房裡泛著微光,蘇璃拿布把刀刃全裹上,塞回戒指。
今晚只是去踩點,看看行情,摸摸規矩,不急著出貨。
但防身的傢伙得帶著。
傍晚。
伊蓮娜回來了。
她一進院門就把斗篷扔在椅子上,兩隻手叉腰,黑色絲絨裙被傍晚的熱氣悶出一層薄汗,貼在身上,那驚人的輪廓隨著喘氣的動作上下起伏。
「確認了,入口在東區第七排水渠的第三個檢修井蓋下面,有兩個獸人守門。」
「你沒暴露吧?」蘇璃遞過去一杯涼水。
伊蓮娜灌了一大口,擦嘴,「我前世在王都管了四十年諜報網,跟蹤反跟蹤這種小把戲——」
「問你暴露沒暴露。」
「沒有。」伊蓮娜翻了個白眼。
蘇璃放心了。
賽娜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今晚吃什麼?我燉了排骨湯,還剩昨天的醃菜。」
「隨便吃點,晚上得出門。」
賽娜縮回去了,過了兩秒又探出來。「我也去?」
「三個人一起。」
賽娜兩隻手攥著圍裙帶子,又興奮又緊張。「黑市是不是特別嚇人?有沒有殺人犯?」
「有。」伊蓮娜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還有奴隸販子,還有賣人體器官的。」
賽娜的臉白了一下。
蘇璃拍了拍她腦袋。「跟緊我就行,別亂看,別亂說話。」
賽娜用力點頭,跑回廚房去了。
鍋鏟聲更響了,緊張的時候她就使勁炒菜。
吃完飯,收拾碗筷。
蘇璃把三件斗篷鋪在桌上。
賽娜拿起最小的那件披上,下擺果然拖了一截,她彎腰卷了兩下,在腰那裡系了個死結。
「行不行?」賽娜轉了一圈。
蘇璃點頭,灰撲撲的斗篷把她整個人罩住,兜帽拉下來,只露半張臉,看著跟個趕夜路的小販沒什麼區別。
伊蓮娜拿起第二件斗篷,展開,看了兩秒。
「這布料也太糙了。」
「去黑市不是去舞會,穿好的反而招人盯。」
伊蓮娜不情不願地披上,系好扣子。斗篷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但胸前那塊區域,布料被撐得繃緊。
蘇璃盯了一眼。
伊蓮娜察覺到了,在兜帽的陰影下極其欠揍地挺了一下。
「收著點。」蘇璃把自己那件也披上。
「我收了。」
「你沒收。」賽娜冷冰冰地插嘴。
伊蓮娜哼了一聲。
銀蹲在台階上,歪著腦袋看這三個人裹成灰粽子,打了個哈欠。
「銀,看家。」蘇璃蹲下來戳了戳貓腦門,「別上菜畦。」
賽娜補了一句:「踩一棵白菜苗你就別想吃明天的肉了。」
銀舔了舔爪子,完全沒放在心上。
出門。
銀冠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不少,街面上零星幾個醉漢和夜歸的商販,遠處偶爾傳來巡夜的梆子聲。
三個灰斗篷貼著牆根走,蘇璃在前面帶路,賽娜緊跟中間,伊蓮娜殿後。
「右拐。」伊蓮娜低聲提醒。
蘇璃拐進一條窄巷,兩邊的屋檐快擠到一塊了,頭頂只剩一線天。
賽娜腳底踩到什麼軟乎乎的東西,嚇得往蘇璃背上撞了一下。
「老鼠。」蘇璃頭都沒回。
賽娜咬著嘴唇,兩隻手攥住蘇璃後腰的衣角,死活不撒手。
穿過窄巷,拐了兩個彎,到了一片廢棄的老建築區。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地上碎石瓦礫混著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垃圾。
伊蓮娜從蘇璃身邊擠過來,在前面領路。
「前面第二個路口往左,下台階,就是排水渠的入口。」
果然,十幾步之後,一個半人高的鐵柵欄門出現在牆根,柵欄後面是向下的石階,黑洞洞的。
柵欄旁邊靠著兩個壯碩的身影。
獸人。
一個棕毛,一個灰毛,胳膊比蘇璃大腿還粗,手裡各握著一根包鐵木棍。
棕毛獸人打量了三個灰斗篷一眼。「幾個?」
「三個。」蘇璃伸手。
五個銀幣在掌心叮噹響了一聲,他又加了十枚。
棕毛獸人接過去,掂了掂重量,側身讓路。
「裡面的規矩自己看,出了事別往外哭。」
蘇璃帶頭往下走。
石階又窄又滑,牆壁上的苔蘚滲著水。賽娜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緊緊拽著蘇璃的袖子。
伊蓮娜走在最後,步子穩得很。
下了二十多級台階,空間陡然開闊。
廢棄的排洪渠被改成了一條地下長廊,兩側全是用木板和破布搭起來的攤位。油燈、蠟燭、還有幾盞不知道什麼原理的藍色光源,把整條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人不少。
各種種族的身影在攤位之間穿行,大部分裹著斗篷或者戴面具,沒人多看彼此一眼。
賽娜的手攥得更緊了。
蘇璃運轉劍靈根,掃了一圈周圍的底細。
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或者一階初段的水平。有兩三個一階巔峰的氣息散布在不同角落,應該是維持秩序的打手。
沒有二階。
蘇璃鬆了半口氣,在這地方,他們三個是最高戰力。
「走,先逛逛。」蘇璃壓低聲音。
三個人沿著長廊慢慢往前走。
左邊第一個攤位賣的是雜七雜八的藥草,攤主是個駝背老頭,面前擺著十幾個陶罐,標籤寫得歪歪扭扭。
再往前,一個矮人在賣改裝過的弩弓,蘇璃多看了一眼——手藝很爛,。
賽娜也在看,但看的不是弩弓,而是隔壁攤位上擺著的一排醃肉罐頭。
「蘇璃,那個罐頭看著——」
「不買,來路不明的東西不吃。」
賽娜老實地縮回腦袋。
伊蓮娜走在蘇璃右邊,兩隻手揣在斗篷里,她掃攤位的速度很快,大部分東西看一眼就過。
走到長廊中段,伊蓮娜腳步慢了下來。
一個攤位上擺著七八把長短不一的武器,做工比外面集市上那家強得多,鐵質發亮,打磨精細。
但沒有附魔紋路。
蘇璃心裡有數了。
這裡流通的武器品質上限不高,附魔貨在黑市屬於稀缺品。
「價呢?」伊蓮娜在武器攤前停了兩秒,拿下巴指了指一把鐵劍。
攤主是個蒙面的人類,聲音沙啞。「二十金。」
伊蓮娜轉頭走了,連還價的興趣都沒有。
三個人繼續往前。
通道在盡頭分了岔,左邊掛著個骷髏頭標記的牌子,右邊什麼都沒掛。
蘇璃選了右邊。
拐過去之後,攤位明顯少了,但每個攤位前圍的人更多,一個角落裡,三個戴銅面具的大塊頭正低聲談著什麼,桌上壓著一張羊皮紙。
賽娜的目光被另一個攤位吸引了。
一個半精靈女人坐在破椅子上,面前的桌上鋪著一塊黑布,上面擺了十幾個小瓶子,顏色各異。
瓶子旁邊豎著一塊手寫的木牌——「香料·調味·提鮮·量大從優」。
賽娜兩隻眼睛亮了。
蘇璃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帶賽娜來黑市,賽娜帶他逛菜場。
「能看看嗎?」賽娜湊過去,指了指其中一個棕色的小瓶。
半精靈女人抬起眼皮。「三銅幣一瓶,五瓶十二銅。」
賽娜拔開瓶塞聞了聞,兩隻眼睛更亮了。「這個是黑胡椒?磨得好細!」
蘇璃無語地站在旁邊等。
伊蓮娜湊到蘇璃耳邊。「行情摸清了,咱們的貨在這裡起碼翻幾倍。」
蘇璃嗯了一聲。
賽娜掏出三枚銅幣,買了一瓶黑胡椒粉。
買完了又蹲下看旁邊的瓶子,「這個紅的是什麼?辣椒粉?」
「賽娜。」蘇璃拍了拍她肩膀,「回去了。」
賽娜依依不捨地站起來,攥著那瓶黑胡椒跟上。
三個灰斗篷沿原路返回,上了石階,穿過柵欄門。
兩個獸人門衛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夜風灌進來,賽娜長舒一口氣,把兜帽往後推了推。
「沒想到黑市也有賣調料的。」
伊蓮娜歪頭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
蘇璃走在前面,把斗篷帽子拉低。
這趟沒白來。
行情、規矩、布局,全摸清了,下一次再來,就該真正——
「蘇璃。」伊蓮娜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