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瓦丁村起了很大的霧。
鐵匠鋪後院。老巴克坐在那個用了大半輩子的鐵砧前,手裡拿著小錘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一塊燒紅的熟鐵。
火星子蹦得老高,落在爛泥地上。
蘇璃站在旁邊,抬起左手。空間戒指的以太波動閃過。
兩袋裝得死緊的細麵粉,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箱子,外加兩塊看起來灰不溜秋的鐵牌子,全砸在旁邊的青石板上。
蘇璃指著那兩塊鐵牌子。「這兩件東西你們貼身收好。」蘇璃開口囑咐,「裡面刻了防身的符文陣,只要往裡頭輸一點力氣,就能張開一個高階護盾。平時別拿出來露眼,遇到要命的麻煩再用。」
老巴克停下手裡的鐵錘,拿過那塊還有些餘溫的破毛巾擦了擦手,走過來把兩塊鐵牌揣進貼身的兜里。
廚房門口,賽娜兩眼通紅,她死死拉著瑪莎的手。
「媽,等外頭這陣亂兵消停了,我就僱車回來接你們。」賽娜吸著鼻子,「地里長草就讓它長,別去折騰那把老骨頭。箱子裡的金幣該花就花,買麵包吃。」
瑪莎粗糙的手一直拍著賽娜的手背,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話。
「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蘇璃翻身上馬,扯過黑馬的韁繩,「實在碰上解決不了的麻煩,就花錢僱人去自由城邦的銀冠城,或者去王都找找門路。真有人敢不開眼,我回來活劈了他。」
說完,雙腿一夾馬肚子,黑馬順著長滿野草的村口土路往外走。
伊蓮娜穿著那身扎眼的暗紅色皮甲,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她揚起手裡的皮鞭,座下的高頭大馬直接竄了出去。
賽娜抹了把臉,翻身上馬跟在後面,艾洛諾兒抓著皮韁繩,小心翼翼地催著馬匹跟上。
出了瓦丁村,上了往南走的官道,景象比來的時候還要亂。
這條平時供商隊跑貨的平整大路上,現在全是被踩爛的黑泥。路兩邊全是互相攙扶著逃難的平民,哭爹喊娘的動靜吵得人腦仁疼。
大路正中央。一連串極為豪華的寬廂馬車仗著前面有帶刀護衛開道,橫衝直撞地碾過去。
那些馬車上全掛著花花綠綠的貴族族徽,車廂外頭甚至鑲著金邊,極其招搖。
賽娜扯著馬韁繩,讓黑馬避開一攤濺起來的泥水。
「你看那個長著大肚子的胖老頭。」賽娜指著路過的一輛馬車,「跑路還帶了四個僕人捏腿,這幫有錢人真會享受。」
伊蓮娜冷哼一聲,高高在上地看著那輛馬車。
「那是西邊黑石行省的稅務官。」伊蓮娜對這些貴族家底門清,「前線防線肯定爛透底了,這種平時連門都不出的肥豬都開始南逃,說明巴里斯帝國的火藥武器馬上就要過河。」
伊蓮娜轉過頭,看著騎在最前面的蘇璃。
「老頭子急著叫我回去,這趟水比想的要渾得多。」伊蓮娜理智分析,「王室那個老東西一咽氣,現在整個奧倫達王國的實權全懸在半空。按照這種局勢,留給我父親徹底掌控局面的窗口期,最多只剩下一年。一旦帝國軍隊兵臨城下,再搶位置就晚了。」
賽娜不以為然。「搶來搶去有什麼意思,等那些開大炮的打過來,他們全都得去土裡睡覺,去王都看他們狗咬狗,還不如回城邦賣我的大白菜。」
蘇璃沒接話,去王都純粹是看在伊蓮娜的面子上,真要有什麼危險,大不了帶著一家子掉頭回自由聯邦。
馬匹連著跑了三天。
王都賽寧城高大巍峨的灰色石牆出現在平原盡頭。
東門外,情況和自由城邦邊境差不多,大批穿著破麻布的平民被成排的鐵甲城防軍用長矛死死擋在護城河外頭。
沒有特別通行證或者五十金幣的買路錢,半隻腳都邁不進去。
但在城門的最右側,強行清理出了一條極寬的石板路通道。
兩排穿著亮銀色輕甲的鳶尾花家族精銳私軍,像木樁子一樣分列兩側,整整齊齊,排場極大。
一輛需要六匹純白大馬拉動的超級豪華車廂停在通道盡頭,車廂上那朵巨大的紫羅蘭鳶尾花族徽亮得刺眼。
一個滿頭灰白短髮、穿著華麗暗紫色大公常服的老人,雙手疊放在一根鑲嵌著拳頭大紅寶石的紫檀手杖上。
他就那麼平平穩穩地站在車廂旁邊,身上自然透出一股掌控別人生死的上位者氣派。
四匹馬在通道口停下。
伊蓮娜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老福特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極為慈愛的長輩面孔,他張開雙臂,給了伊蓮娜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貴族擁抱。
「歡迎回家,我最驕傲的女兒。」老福特的聲音洪亮,傳得很遠。
伊蓮娜退開半步。「父親的動作夠快的,連城門防務都接管了。」
老福特笑了笑,沒在這個話題上深究。
這隻老狐狸的視線直接越過伊蓮娜的肩膀,十分自然地落在了後面剛下馬的三個人身上。
最先入眼的,當然是走在最前面的蘇璃。
老福特在心裡暗自評估。這小子的長相確實邪門,那身破舊的布夾克掛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種讓王都交際花們發狂的氣質。
怪不得自己這眼高於頂的女兒當初會不顧一切地貼上去。
就是個極為好看的花瓶,老福特直接下了定論。
一個鄉下打鐵的,能有什麼真本事,無非是靠著臉面和那些不知道從哪偷學的附魔手藝討飯吃。
等進了莊園,隨便弄個偏院養著就是了,全當是給女兒解悶的寵物。
視線接著往後掃。
看到了穿著灰布長裙、手裡還拎著半塊啃剩乾糧的賽娜。
老福特的笑容甚至都沒變一下,但心裡已經在冷笑。
帶著外頭的野女人回來?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村姑,在紅葉莊園裡根本活不過三天。那些懂規矩的老嬤嬤有的是辦法讓她自己滾出去。
最後,老福特的目光停在那個一直低著頭、畏縮在馬背旁邊的白髮精靈少女身上。
買來的異族奴隸?